第50章 鏡中夜行
李玄霄一手按住她微顫的肩,一手緊握龍淵劍,鎮魂符火苗未熄,符灰隨掌心滲入陰氣四散。
一抹寒意自腳邊蔓延至脊骨。
林玉衡貼身幾步,眉心青墨橫生,縈繞著苗蠱靈紋。他的步子卻極謹慎,身後古屍自覺點地遞去燈盞,微光在銅鏡表麵晃動,照出一圈刺目的光暈。
“這就是‘血池銅鏡’?”林玉衡小聲,目光警惕。
“誰先去?”林玉衡自嘲地笑,“要不我?”
“不宜妄動。”李玄霄沉聲,袖底青光微閃,袖中抽出一張符籙,“此鏡聚魂,亦攝心。凡影臨光,執念自現。”
“你守陣。”許輕舟低聲遞出一道銀符在李玄霄掌心,“這是家傳避魔符,記住陣眼,不可走散。”
三人各立陣位,阿瑤遊離其外。她的目光被銅鏡死死吸引,彷彿那裏埋藏著失落的過往與冥冥的牽絆。她的聲音變得迷離:“不對……有人在呼喚我……”
林玉衡死死控住肩頭古屍,額角冷汗涔涔。“那鏡子,會不會讓我們見著最不想見的東西?”
李玄霄默然,將道符貼於銅鏡下方的祭壇石縫,口中默唸請神訣,周身湧現淡明的金白道光。他一言不發地看著銅鏡,逼迫自己不去探究映出的虛影。
但驟然之間,鏡麵泛起漣漪,景象撕裂——
林玉衡首先被鏡影所攝。他的倒影竟獨自一人,立於暮色邊疆的雪原,無月無星,寒風刺骨。數不清的瘦小鬼影在遠處徘徊,他卻隻能背著長鞭、孤身一人巡守邊陲。
家族傳承,寥寥無幾。父兄隕落,長夜無燈。林玉衡無聲地握緊拳頭,一步未挪。
“你為何守著這死地?”鏡中傳來自己冷漠的質問,“你不過也是一枚耗盡的棋子罷了。”
林玉衡忽地咬牙,青筋暴露,喉頭含淚,聲音卻極低:“那又如何?沒人守,我守——我不怕。”
他身後古屍似有所感,微不可察地斂去了猙獰,像是給他一點溫度。
與此同時,許輕舟亦被鏡光攝入幻境。不斷流轉的符籙與紙張之海包裹住她,年幼的自己跪在祖屋神龕下哭泣,掌心握不住那隻溫潤的小銅鍾。
鍾碎符散,長輩怒容如鬼哭狼嚎。自此之後,她夜夜噩夢,憶及那段法寶失落的恥辱。
“你一無所成。”鏡中冷聲帶著無情的審判,“你配得上傳承二字嗎?”
許輕舟強忍湧出的淚光,捏緊銀符,緩緩起身。“物失可再尋,人若不堅才真廢——既然前路是我選的,盡頭便是我撐的。”
對麵的阿瑤,鬼影朦朧。鏡光之中,她隻覺天地急速倒轉,似要將她吞沒。她原本半實體的靈體陡然被無數黑色藤蔓纏繞,畫麵錯雜顛倒:簷下燈火、香煙繚繞、龍虎山道袍飛舞。一道身影模糊地回眸,她心顫難言。
更多的碎片疾閃。
少年李玄霄仰頭望月,身旁高瘦道人掩口咳血,劍與符和蠱蟲幻化成無盡深淵。
突然,一雙清冷的眸子與阿瑤對視,分不清是李玄霄還是前世的誰……蠱毒趁虛而入,溯源的怨氣直衝魂魄。
阿瑤掙紮尖叫,鏡麵愈發刺眼,魂體驟然變淡,不受控地向祭壇倒去。
李玄霄陡覺不妙,符籙轟然裂碎。他猛一個激靈,喉頭腥甜翻湧,鏡中景象豁然大亂——
自己立於龍虎高台,四周滿是屍山血海。師兄弟慘死,師長麵目消散,他跪倒在地,雙手鮮血淋淋,卻無論怎樣揮劍,都殺不盡那些虛無纏繞身周的黑影。
“你救誰?你又能救誰?你師門千難萬劫,不過憑你一己之力,終會崩塌。”虛影如幽靈,幽冷毒辣。
李玄霄低垂著頭,胸腔的痛意似要撕碎心髒。他呼吸急促,腦海中煮石道人一句低吟猛然炸響:
“影外還影,鏡中心火;執念易亂,破妄還真。”
混沌中,煮石道人的聲音恍若自銅鏡幽深處浮現。
一時間,他醒悟到:幻象不過執唸的倒影。若心如止水,妄念自滅。
李玄霄閉目,緩緩掐訣,以請神正法鎮定心神,內裏那團慌亂烈焰被一口清氣壓下。身周金光躍動,符咒回轉,奪回對自身的掌控。
他腳下挪步,踉蹌著奔向阿瑤。驟然間,銅鏡狂震,一股遠古蠱毒之意如潮湧起,捲住祭壇邊緣,將昏迷中的阿瑤整個纏住。
林玉衡竭力破陣,將古屍拍擊地麵,釘入陣眼,釋放最後一道清靈氣護住陣基。
“快!”許輕舟揮出三張護魂符——
李玄霄半跪祭壇,雙手用力抱住阿瑤幽冷的影體。鎮魂符在指尖燃燒,暖流襲來,銅鏡劇烈閃動,似要崩裂。阿瑤喉頭發出一聲難以名狀的嗚咽,掙紮間靈體與李玄霄氣息交纏。
片刻之後,她終於平穩下來,卻徹底陷入昏迷,化作一縷紅衣煙霞,靜靜伏在李玄霄懷中。
鏡麵漸歸沉寂。周遭幻境如漏風的畫卷,狼藉地化作濃重的黑夜。
林玉衡靠在石座邊,長歎一口氣,麵上冷汗未幹,卻浮現劫後餘生的釋然。他回頭看向李玄霄,聲音低啞:“還活著。”
許輕舟輕輕按住胸口,紙符堆裏雜亂的心跳終於恢複了正常,目光卻堅定了許多。她試探著問:“阿瑤她……?”
李玄霄默默點頭。“暫無大礙。隻是魂體被蠱毒所傷,需要時間恢複。”
林玉衡望著他懷中的紅衣煙霞,神色疏離:“這鏡子……竟如此厲害,隻怕不是尋常蠱器。”
李玄霄沉吟,抬頭望向已無異動的血池銅鏡。銅鏡靜默無聲,似已隱去所有答案,隻留下一層薄如蟬翼的血色薄光,反映出三個形影孤獨的異士。
“鎮魔塔第四件鎮器,今日現身於此。”他語調平淡,眸子深處卻封存了無法言說的動蕩。銅鏡中藏著每個人的裂痕,也是鎮魔塔重鑄的關鍵。
林玉衡嘴角牽了牽,玩笑背後帶著真摯的關懷:“道長,如果以後又遇到這種吃人心魂的古董,麻煩先給個心理準備。”
李玄霄終於露出一絲淡然的笑意:“下次,交換你新煉的屍釘。”
許輕舟扶起地上的符囊,低頭喃喃:“鏡中之物,可窺人心……可惜錯亂了執念,卻也令我們更明白自己不肯放手的是何物。”
洞窟更深的陰影中,一股未散的魂氣遊走在石壁間——彷彿銅鏡意猶未盡,還藏著看不見的謎團。林玉衡猶疑宮暗,回望祭壇:“我們帶走鏡子?還是封禁於此?”
李玄霄取出一道龍虎山封靈符,毫不猶豫地貼在銅鏡背後,正聲道:“此物不能落入蠱師之手,於道門而言,更是鎮鎖百年的劫數。今日帶走,或許能斷一段孽緣。”
猶豫間,洞外有遠遠的鼓點聲傳來,彷彿有什麽自黑暗蘇醒。林玉衡抬頭,神色戒備。“苗家不會放我們輕鬆退去吧?”
許輕舟收斂浮躁,細致地將蛇骨鍾和符紙收入包裹,露出一絲難得的堅定。“已到此處,前路便由我們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