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龍虎餘蹤

林玉衡他踱步走來,低聲道:“李兄,這‘長生老人’的端倪,怕是就在今夜要現了。”

許輕舟沒有說話,隻悄悄把一遝舊符揣進懷裏,目光飽含警覺。“方纔河燈上那一批符號,絕不是鄉村巫道所為,”她低聲呢喃,“像是龍虎山舊製,真跡也許還埋伏在附近棟梁。”

李玄霄並未應聲,隻低頭凝視手中那枚殘舊青玉。

夜風轉寒,倒掛的舊柳撥動夜幕。三人辭別了村頭的燈火,沿著田埂與數道斷碑,一直踅進村北那座廢棄的龍虎古觀。

道觀殘破,簷角覆滿野草,牆上殘漆斑斑可辨龍虎山的舊紋。

門簷半坍,疊落在青石上,發黴的木門掩映著荒蕪與死寂。李玄霄將手中青玉一磨,推門而入。冷氣撲麵,猶如入水。他腳尖一點,腳下已探知門後有符陣埋伏。他並指一劃,簡要破去。

“龍虎山的地基,從來都暗伏三重,內藏睚眥畏煞。”許輕舟背後跟上,她的聲音在夜中輕顫,不知是冷還是警覺。

林玉衡肩頭微緊,催動趕屍鈴。銅鈴未響,自有一股濁氣翻騰。他凝神:“滿地鬼障,怕是百年前大戰遺留未散。李兄,你拿主意。”

李玄霄點點頭,低聲喚道:“八卦為陣,天罡驅邪。輕舟,你持鎮水鏡於東南護角,守住生門;林兄,趕屍鈴於西北收煞,破死門。我以青玉引氣,安穩陣心。”

分工既定,三人各歸其位。李玄霄取出硃砂滿寫的鯉魚紋符,貼於廳中央破損的香案上,掌中掐訣,靜念道訣。符紙猝然起火,陰影頓時蜷曲回縮。

林玉衡趕屍鈴輕晃,一縷縷青白遊影被匯聚至一處。許輕舟立於窗欞斜角,鎮水鏡泛起幽光,把殘存水氣引渡向生門。

一時間,觀堂中央霧氣翻滾,陰寒驟升。空氣中隱約響起淒厲哭嚎,似有無數遊魂橫馳,撲至三人卻受陣力所遏,在黑煙中反複扭曲。

廳堂四壁瞬間浮現龍虎盤環、茅山八卦、儺神異紋三道暗淡紋理,彼此隱隱呼應,裹挾出一股百年前的古陣殘氣。

鬼障一退,地麵裂縫間滲出一抹亮銀。李玄霄俯身探查,指尖碰觸石板紋理,忽覺一股被封印多年的苦澀濁意沿著掌心入骨。他順勢將青玉嵌入縫隙,隻聽哢噠一聲輕響,石板倏然移開,露出一道幽深地道。

林玉衡眼睛一亮,快步搶上,低聲笑道:“龍虎秘室,果在此處。李兄,許妹,走一遭如何?”

李玄霄神色冷峻,未答,隻順著青燈微光率先下行。許輕舟咬了咬牙,也隨即跟進。地道中古磚嵌壁,陰冷凝濕,每落一步似都有冤魂盯視,令人毛骨悚然。

下到底部乃一小小密室,青石砌就,四壁斑駁的符文交錯閃耀黯光。

正中央一座石台,上麵擺著一卷殘破的黑皮手劄以及一副黃銅卷軸,卷軸所繪赫見三人:龍虎、茅山、儺神三位舊宗師背靠背而立,身後隱隱是怒濤奔騰的黃河。

李玄霄靠近石台,指尖一觸手劄,紙墨一瞬沁入掌心,腦海“嗡”的一聲,眼前忽現潮水般的記憶湧流——

燃燒的龍虎道觀,法劍橫空,數道人影血戰河岸。茅山法師驅使銅甲僵屍圍剿妖影,儺神使者舞起巨麵儺具,咒音如雷。

中央一人鶴發童顏,正是龍虎山百年前師尊所化,揮劍鎮壓水怪。旁邊茅山、儺神二者協力而立,三人之間浮現三清鎮魔塔的虛影。有人高聲怒喝:“不惜折壽,隻為換百載安寧!”

畫麵倏忽閃過,李玄霄重歸現實,掌中手劄翻開一頁,依稀可見虎爪印、茅山符篆和儺神麵具,竟記錄著一份血盟。末頁處寫著:“長生,負約者,鎮魔塔碎,百年之禍。河妖不死,人心難安。”

林玉衡也伸手在手劄上拂過,眉眼間透出異樣神情:“茅山祖師果然與龍虎、儺神共誓過。可惜百年後仍有今日亂局。”

許輕舟不語,隻細細摩挲牆角一塊銀灰色碎片,正中心隱隱金線盤繞,與鎮魔塔殘片幾無二致。她抬頭:“李兄,這裏正是三派前輩合力鎮壓河妖、分封鎮魔塔碎片的所在。可‘長生老人’——究竟是誰?”

李玄霄緩緩閉目,手中殘頁彷彿有重千斤。他低聲道:“鎮魔塔被分裂為七,百年來各自鎮守。‘長生’二字,或許暗藏其中一人曾違誓以求續命之計,卻誤開啟大災。”

蒼茫夜色悄然透入石室,忽然,空氣中一股熟悉卻異常尖銳的冷意流轉。阿瑤的幽魂在角落間模糊浮現,紅衣搖曳,瞳中蕩漾著愁苦與微光。

她宛若被這殘影召喚,片刻後凝聚成形,如被利箭刺心,雙眸含淚望著李玄霄,聲音破碎:“你……你曾祖之名,在那日江上與諸宗師誓同生死。可是,為何……到最後,他卻……”

語未畢,沉浸在苦澀回憶中的阿瑤突然身形劇烈顫抖,像是被往昔業火灼燒。鮮紅的衣袍彷彿在地室暗影下褪成灰燼,幽幽甜香中夾雜支離破碎的呢喃:“血,河水,誓約……鎮魔塔碎裂,是因師門有人負約……”

李玄霄一時站立不穩,像被撕扯進命運深淵。夜色裏,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冰冷堅決,一字一句道:“若這百年之禍,果真有我李氏祖輩一分錯,我自當以命償還。此事,隻有我能追責,與旁人無幹。”

阿瑤的身影在哀愁中隱去。密室中隻剩石壁淡光和幾縷未散的冷氣。

林玉衡卻猛地開口,聲音帶著少有的憤懣:“李兄,你總是一副全攬罪孽的樣子。可百年前三宗師共爭共誓,哪有誰能獨善?你若獨自追責,無異於送死,更錯失查清真相的機會!”

許輕舟也緊隨開口,翠目生波:“正因為你心懷責任,才更不該一意孤行。若讓你一人赴死,鎮魔塔的罪孽與誤解便再也洗不清了。”

李玄霄望向兩人,眼底倔強動搖。林玉衡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勉強一笑:“龍虎、茅山、儺神當年尚能同仇敵愾,咱們如今已結下生死之交。別再把我們拒之門外了。”

氣氛凝滯片刻,李玄霄終於緩緩呼了口氣,將那份自毀的冷硬收起少許。他握緊手中的鎮魔塔殘片與那本血盟手劄,輕聲道:“好。就讓咱們三人,同力探查,絕不負這百年因果。”

密室出口處,殘破的牆縫裏又滾落下一物。許輕舟拾起一看,是一根滿布裂紋的朱紅虎符。她撫摸虎符殘軀,眸色溫軟:“這虎符是龍虎山舊物,或許能引出更多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