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河燈引路

村落東頭忽然傳來雜遝人聲。有人提燈而行,碎步踩得枯葉作響,孩子們挎著竹籃,女人捧著速折的河燈,老人們低聲念著不甚標準的經咒。今夜,古渡村自發為死者放燈祈安,祭罷河殤。

李玄霄應了一聲,神色冷靜:“潭底殘陣已損毀,但有人暗中佈置手段,怕是未肯善罷甘休。”

夜幕徹底降臨,河燈祭隨星火鋪展。沿岸無數紙船順河推去,搖曳燈火點點,穿破氤氳水氣。有老叟高聲喊起:“熄燈息鬼,安魂等天明,送人歸正道,莫入沉黃泉!”

燈火映紅黃河,波光深處卻偶現浮影。有的河燈緩緩轉頭,燈麵卻蒙著一層灰黃淤泥,還有幾盞隱隱可見硃砂符漬。林玉衡眯眼細看,悄悄拽了拽李玄霄的袖角,低聲道:“你看,那幾盞燈麵上……有東西。”

河風中帶著一縷淡淡的焚香氣息,混雜紙灰,讓人鼻頭發癢。李玄霄望向河燈,果見其中三五盞,紙麵用朱筆勾勒出細密道紋,初看彷彿祭亡符錄,細究卻是旁門邪術:符頭扭曲,繞著反向道家陰陽魚,正是鎖魂障眼的惡法。

他當機立斷,握住袖中未曾燃盡的五雷靈符,朝林玉衡一遞,低聲道:“你去西岸,封住源頭。我正麵破障,別讓村裏人察覺。”

林玉衡點頭,趕屍鈴暗藏袖底,步伐靈巧,像一隻狸貓般隱入水邊草叢。李玄霄則趁村民灑淚哀念時,沿著河灘快步穿行,左手心藏佩戴的道家印訣,右袖掩著鎮水鏡一角,步步不亂。

許輕舟巡身察看,又摸出一枚銀紋靈符。這靈符質地斑駁,符紙經水洗更顯色沉。她回頭指了指異樣河心:“那裏氣機有礙,我下去探查——可保村裏人平安。”

李玄霄與她對視,語氣自然而堅定:“我在岸邊接應。若有異變,莫要冒進。”

許輕舟點頭,輕呼一口氣。她口中唸咒,雙指彈符,靈符隱入河波,蕩起一圈圈幽微綠光。刹那間,她的身影氣息隨之虛淡,彷彿融在水麵,下一刻躍入淺水,宛如一道輕煙消失於波光。

河燈順流而下,偶有一隻被漩渦吸曳,猛然翻轉。夜色漸深,沿岸村民的歌謠聲和哭泣彷彿被一層無形陰幕遮蔽。李玄霄環視四野,心頭警兆更甚。

林玉衡沿岸奔行,輕身掠過水草叢,趁亂悄無聲息撿起那幾盞異樣河燈。他用茅山秘法扯斷符紋,紙船劈裂處卻滲出一線血色。他心頭一緊,低低罵了聲,“正道百年未絕,為何還是有人行此禍事?”

突有細微水響,夜色下,一隻慘白的手臂自河麵探出,抓住將溺未溺的一盞河燈,迅速拖回水下。燈火倏然熄滅。

林玉衡頭皮發麻,正要祭出趕屍鈴,李玄霄身形一晃,步伐帶風,早已趕至河沿。他袖中鎮水鏡光芒一閃,勾出一束冷寒銀輝,攔在那隻水鬼之前。

“孽障,安分些!”李玄霄印指如鉤,符紋直點水麵,鏡光照見水下陰影蜷縮躲避,卻不再敢上岸。

林玉衡鬆了口氣,將殘燈殘符快手掏淨。“都是陰司鎖魂符,果真有人舍百姓魂安作餌,險些釀成大禍。”

李玄霄攏袖而立,語調一貫冷靜:“殘魂未寧,河底必有未淨之陣。輕舟應已查入深處。”

這時,黃河水麵莫名鼓蕩起一圈波浪,許輕舟氣息微弱,卻攜一抹幽光自水底躍出。

她不顧濕發濕衣,急急喚道:“底下陣法未完全潰散,殘陣盤繞水骨洪流,被河骨鎖過的亡魂還在掙紮!河燈一旦帶著邪符沉底,全村都要遭殃!”

河風驟緊,數棵老柳枝陡然攏成一團,黑霧自河心浮現。李玄霄來不及細想,祭出三清鎮魔印,隨咒語默送:

“清微為綱,三界鎮魂!水底陰煞,攝!”

鏡光、印訣與許輕舟餘下的靈符同發異彩,下遊已入睡的村民忽覺一陣冷風驟起,紙燈如被無形之手猛然集中。

一團黑影自水心拔起,激起漫天波瀾,卻在三重靈光裹挾下迅速縮退,發出含糊人語般的亡泣。

惡障退去,河麵宛若霜洗,燈火重燃。此時眾村民紛紛放下手中竹筒,三兩成群念著安魂咒,經聲飄渺。

林玉衡兀自顧著手中那枚被血色染紅的符殘,蹙眉低語:“這符頭氣息,極象上代逆修旁門——孃的,莫非真與黃河水禍中的‘長生老人’有關?”

李玄霄神色肅然,側目看著許輕舟,“你可見符腳所引水脈方位?”

許輕舟喘息未定,仍強自平穩答道:“全係西北,河底隱有三層樞絡,類似我們在鬼國陣裏所見殘痕。法陣氣息明顯指向古渡上遊老槐樹下舊井。”

林玉衡聞言,額頭青筋微跳,“倒和那‘長生老人’行跡吻合。難怪村中有人言,說近百年來水災總繞不過此地,怕是早被人點過樞要。”

夜雲低垂,忽有一縷詭異的紅光於河遠處浮現,不似燈火,更像冥冥中某人注視的雙眸。李玄霄皺眉正欲察看,忽然身後一股幽冷氣息輕拂而過。

“李玄霄……”如霧如煙的聲音悄然響起,一抹熟悉的紅影浮現於河岸亂石間。阿瑤衣袂斜飛,神色淒然,半身已隱隱透入夜色。她低頭,垂發掩麵,唯唇角一點嫣紅,像是滲血的桃花。

阿瑤的聲音裏帶著遙遠的疲憊和顫抖:“我已難久留,那邪陣尚未斷根。河水下……還有未完的契約。你要小心——不要信任所有自稱為友的人,更不要忽略長生老人,他……亦曾執掌鎮魔塔陣靈。”

李玄霄心頭大震,下意識探手,卻隻撫到碧冷的夜風。他勉強讓自己維持鎮定,低聲急問:“阿瑤,長生老人到底與黃河水禍有何因果?你前世可與他有交集?”

阿瑤沉默片刻,眼角的光一點點消散,如被無形抽離般飄渺,“百年前,黃河失控,師門數人聯手布陣鎮魔。我曾在鎮魔塔所見——他是最早獻祭道骨者之一。你若想知道鎮魔塔碎片線索,不可繞過他。而我……”

她的聲音忽然斷續,彷彿有某種力道正撕扯她的魂魄。阿瑤身影愈發薄淡,唯紅衣如血,映著河麵浮光,悄然溢位一聲幽歎:“河燈引魂,此祭難平。你若有緣,來鎮魔塔見我罷。”

話音未落,河麵炸起一道清冷的水簾,她的身影被洶湧潮意捲入高空,又快速消失於夜霧。

李玄霄凝立原地,拳骨緊握。片刻,無人知他眼底是否有淚。

身後林玉衡湊近,見其神情變幻,斟酌半晌才道:“三清鎮魔塔早有秘事,若長生老人真與今禍相關,咱們徹查便是——反正誰也不再受這邪門水障驅使。”

許輕舟裹緊濕衣,強打精神,語氣罕見柔和:“今夜雖安,冤魂未遂,咱們不得大意。明日我便查古井,你們繼續尋那鎮魔塔碎片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