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因果

溫泉的水汽在兩人之間氤氳不散,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應灼的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雲堯月身上,那雙熔金般的眸子裡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憤怒、審視,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探究。

雲堯月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勉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幽玄鏡在識海中震顫不休,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讓她每一寸肌膚都繃緊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這個女子與她那縷神龍血脈之間存在著斬不斷的聯絡。

“你是誰?”應灼又向前一步,赤色勁裝下的肌肉微微繃起,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龍威不自覺地瀰漫開來,溫泉水麵無風起浪。

雲堯月深吸一口氣,泉水中的龍血精華隨著她的呼吸滲入經脈,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直視著應灼的眼睛,聲音因傷勢而微啞,卻依舊平穩:

“太一仙宗,雲堯月。”

應灼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太一仙宗的名號她自然聽過,但這並不能解釋她們之間這令人心驚的因果糾纏。

“太一仙宗……”她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審視,“那你可知,為何你我之間會有如此深的因果?為何你身上……”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會有屬於我的氣息?”話音未落,她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屬於龍族的古老威壓如同潮水般向雲堯月湧去。

這不是攻擊,卻比任何攻擊都更讓人心悸,那是源自生命本源的壓迫。

雲堯月悶哼一聲,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她身下的泉水劇烈波動起來,體內那縷神龍血脈在威壓下躁動不安,幾乎要掙脫幽玄鏡的束縛。

她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運轉鏡心訣,勉力維持著靈台的清明與氣息的遮蔽。

“我不知具體緣由。”雲堯月迎著她迫人的目光,字句清晰,“但我父母曾為我,行逆天改命之事。若我身上真有本應屬於你之物……”

她停頓了一瞬,重傷之下強行抵擋龍威讓她喉頭湧上腥甜,被她強行嚥下。

“…這份因果,我認。”

這句話她說得極其坦然,冇有推諉,冇有狡辯,隻有一種近乎沉重的擔當。

應灼周身淩厲的氣勢微微一滯,她預想過對方的否認、辯解,或是驚慌失措,卻唯獨冇料到會是這般直白的承認。

那雙熔金的眸子眯起,仔細打量著泉水中這個看似脆弱,眼神卻沉靜得驚人的女修。

她能“看”到對方道基的震盪,經脈的損傷,甚至能感覺到那縈繞不散的幽冥死氣與雷霆之力反噬的痕跡。

傷得很重,重到幾乎危及根本。

可即便是在這種狀態下,對方依舊保持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認?”應灼嗤笑一聲,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溫度,“你拿什麼認?你可知我被奪走的是什麼?是本源!是龍族賴以生存、修行的根基!”她的聲音裡終於泄露出壓抑了太久的憤怒與不甘。

因為這本源的缺失,她孵化艱難,龍元虧損,修行之路比同族艱難百倍!

雲堯月沉默了片刻。

泉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卻模糊不了她聲音裡的認真:“我不知該如何償還。但若你需要,隻要不違道義,不傷及宗門與無辜,我力所能及之處,定義不容辭。”這不是空口許諾,她能感覺到,當自己說出這番話時,靈魂深處似乎有什麼枷鎖輕微地鬆動了一下,彷彿天道為證。

應灼緊緊盯著她,像是要透過皮囊,看進她的魂魄深處。

她能感覺到對方話語中的誠意,但這遠遠不夠。

被掠奪的痛苦,數百年的艱難,豈是一句承諾能夠抵消?

就在她周身氣息再次變得危險時,雲堯月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唇角溢位一縷鮮紅,迅速在赤色的泉水中暈開、消散。

她本就重傷未愈,方纔強行抵擋龍威,又與應灼進行這番心神交鋒,已然是強弩之末。

幽玄鏡的光華在她識海中急閃,似乎也到了極限。那層一直籠罩著她的清輝屏障,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波動。

就在這一刹那,應灼的真龍之眸捕捉到了更多的東西。

她看到了那點被清輝包裹的純淨光源下,那具堪稱完美的道體靈骨——天生道骨。

她也看到了纏繞在雲堯月魂魄深處,那與她同源,卻又無比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另一段屬於她自己的生命印記。

原來如此,逆天改命,借運塑骨。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突然在應灼心中升起。

她周身的淩厲氣勢緩緩收斂,熔金般的眸子依舊緊鎖著雲堯月,裡麵的情緒卻變得更加複雜難辨。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幾乎到了溫泉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因傷痛而微微蜷縮的雲堯月。

“雲堯月。”她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你的承諾,我記住了。”

她冇有說原諒,也冇有說接受。

“現在,收起你那可憐的防禦。”應灼的語氣帶著龍族特有的命令口吻,“讓我看看,你這具由我的‘犧牲’換來的道體,究竟還能不能…救得回來。”

雲堯月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對。泉水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繚繞,因果的絲線在無聲顫動。

片刻後,雲堯月閉上了眼,識海中幽玄鏡的鏡光緩緩內斂。

是福是禍,是緣是劫,她都隻能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