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龍元

溫泉畔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雲堯月閉目凝神,將最後的防禦徹底撤去。

這個決定極其冒險,等於將自己的性命完全交到了一個初識且充滿敵意的人手中。

幽玄鏡的光芒完全內斂,隻在識海深處維持著最基本的守護,鏡身微微震顫,顯露出本能的警惕。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應灼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身體,那目光中蘊含的力量穿透皮肉,直抵經脈肺腑,甚至觸及她最深處的道基與那具天生道骨。

這是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暴露,比任何刀劍加身更令人心悸。

應灼站在泉邊,熔金眼眸中的光芒流轉不定。

在她的真龍之眸下,雲堯月體內的狀況一覽無餘。

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幽冥死氣如同黑色的藤蔓,纏繞在主要經脈之上,不斷侵蝕著生機,道源雷火的反噬之力則像無數細小的雷霆火花,在經脈壁障上灼燒出密密麻麻的裂痕,阻礙著靈力的自然運轉。

最麻煩的是道基,那本是修行之根本,此刻卻佈滿了細微的裂紋,搖搖欲墜。

然而,在這片破敗的景象中,那具天生道骨卻依然散發著純淨而磅礴的生機,如同風暴中心寧靜的風眼。

它自主地吸納著龍血溫泉中的精華,緩慢地對抗著死氣與創傷,展現出驚人的韌性。

“倒是一副好根骨。”應灼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這句話已是她所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正是這副根骨,汲取了她的本源,卻也展現出了連她都不得不驚歎的潛力。

她不再猶豫,屈指一彈,一滴殷紅中帶著璀璨金芒的血珠自她指尖逼出。

那血珠甫一出現,周圍的龍威瞬間暴漲,溫泉之水為之沸騰,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古老而尊貴的強大氣息。

這是她的本命精血,蘊含著她最純粹的本源龍元。

血珠懸浮在應灼指尖,她目光複雜地看了雲堯月一眼,隨即手腕一翻,那滴龍血精粹便化作一道金紅流光,精準地冇入雲堯月的眉心。

“轟——!”

雲堯月隻覺得一股灼熱到極致,卻又無比精純浩瀚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衝入她的四肢百骸。

這股力量霸道無匹,遠非溫泉中溫和的龍血精華可比,所過之處,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卻又在破壞的同時,以更快的速度修複、拓寬、強化。

“運轉你的功法,引導它!”應灼冷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雲堯月不敢怠慢,立刻全力運轉太一先天道經。

太一靈力如同溫順的嚮導,嘗試著引導那股狂暴的龍元洪流。

起初極其艱難,龍元桀驁不馴,橫衝直撞,讓她痛楚難當,嘴角不斷溢位血沫。

但她心誌極其堅韌,憑藉鏡心訣帶來的超凡專注力,一點點地梳理、調和。

漸漸地,奇蹟發生了。

那至陽至純的龍元,恰好是幽冥死氣的剋星。

金紅色的龍元所過之處,黑色的死氣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退散,被逼出體外,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而龍元中蘊含的磅礴生機,更是如同最好的粘合劑,滋養著那些被雷火反噬灼傷的經脈裂痕,使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變得比以前更加堅韌寬闊。

最顯著的變化發生在她的道基之上。

那搖搖欲墜、佈滿裂紋的道基,在龍元與本命精血的滋養下,裂紋被一點點撫平、彌合,原本黯淡的根基重新煥發出堅實的光澤,甚至比受傷前更加穩固凝實!

這個過程痛苦與舒暢交織,毀滅與新生並存。

雲堯月渾身被汗水與泉水浸透,麵色時而痛苦扭曲,時而舒緩平和。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恢複,甚至變得更強。

應灼始終站在泉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逼出一滴本命精血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損耗,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但她能清晰地“看”到雲堯月身體內部的變化。

看著那屬於自己的力量在對方體內流轉,修複著那具因她而生的道體,這種感覺無比奇異。

憤怒與不甘依然存在,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創造”與“彌補”的微妙感覺,也在悄然滋生。

不知過了多久,雲堯月體內狂暴的龍元終於被初步馴服,與她的太一靈力形成了一種玄妙的平衡,緩慢而持續地滋養著她的身體。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睜開了雙眼。

眸中神光內蘊,清澈而深邃,之前的虛弱與痛苦一掃而空,雖然距離完全恢複尚需時日,但最危險的關頭已然度過。

她看向岸邊的應灼,發現對方臉色微白,顯然損耗不小。雲堯月心中複雜,她撐起身子,在水中對著應灼,鄭重地行了一禮。

“應灼道友,救命之恩,雲堯月銘記於心。”這一禮,發自肺腑。無論前因如何,此刻應灼確實耗損自身,救了她。

應灼受了她這一禮,神色依舊冷淡:“不必,我救你,自有我的道理。”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雲堯月,“你的命,現在有我一半。在你我之間的因果徹底了結之前,你的命,不屬於你自己,更不屬於太一仙宗。”

這話語霸道依舊,卻少了幾分最初的殺意,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所有權宣告。

雲堯月直起身,與她坦然對視。

經過這番療傷,她對眼前這位龍族女子的觀感也複雜了許多。

她能感覺到對方冰冷外表下,並非全然是毀滅的**。

“我明白。”雲堯月輕聲道,“在我能力範圍內,我會儘力彌補你的損失。隻是不知,該如何做才能……”

“現在談這些為時過早。”應灼打斷她,目光掃過依舊氤氳的溫泉,“你傷勢初穩,道基仍需溫養。此地龍血精華對你我皆有益處,在你徹底恢複之前,我會在此護法。”

雲堯月微微一怔。護法?這意味著應灼暫時不會離開,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保護。

“為何?”她忍不住問道。以應灼對她的複雜情緒,不出手殺她已是剋製,為何還要護她?

應灼轉過身,望向峽穀入口的方向,側臉線條冷硬:“我說了,你的命有我一半。在你我因果未了之前,我不允許你死在彆人手裡,或是因為太過弱小而不明不白地死去。”她的聲音帶著龍族特有的高傲與偏執,“更何況,你這具道體若因傷廢掉,我投入的本源龍元,豈不是白白浪費?”

雲堯月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如此,便有勞了。”

她重新沉入泉水中,繼續引導著體內殘餘的龍元和溫泉精華,鞏固著初愈的傷勢。

有應灼這樣一個強大的、感官敏銳的龍族在旁護法,她確實可以更加安心地療傷。

峽穀中恢複了寂靜,隻有泉水咕嘟的聲音和微風吹過岩壁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