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夫人的刁難
次日巳時,瑩歌準時來到楚連翹的棲梧苑。
踏入院門,一陣濃鬱花香撲麵而來。
院內擺著七八張紅木圓桌,各色鮮花點綴其間。
十餘名錦衣華服的婦人小姐已落座,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
瑩歌今日特意選了身淡紫色衣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花,既不失體麵,又不顯張揚。然而在這滿園錦繡中,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喲,二弟妹來了。楚連翹從主桌站起,一身大紅織金裙裝耀眼奪目,諸位,這就是我家新過門的二夫人,趙家二小姐瑩歌。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帶著審視與挑剔。瑩歌手指微微收緊,麵上卻掛著得體微笑,向眾人行禮。
來,坐這兒。楚連翹指向最末席一張孤零零的小凳,今日人多,委屈弟妹了。
那位置不僅偏遠,而且比其他人矮了一截,明顯是刻意安排。瑩歌心頭一緊,卻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坐下。
聽說趙二小姐剛過門就掌家了?對麵一個鵝蛋臉婦人開口,眼中帶著譏誚,真是好本事。
楚連翹掩唇輕笑:可不是,老祖宗疼她得很呢。
瑩歌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水溫潤,卻品出一絲杏仁味——她最厭惡的味道。抬頭對上楚連翹含笑的眼,分明是故意的。
這杏仁茶是京中時興的喝法。楚連翹提高聲音,二弟妹不會喝不慣吧?
桌上幾位夫人已經掩嘴笑起來。
瑩歌放下茶盞,聲音輕柔:嫂子說笑了。
隻是想起老太君昨日還叮囑,說我脾胃弱,少飲寒涼之物。
這杏仁性涼,恐怕…她恰到好處地停住,看向楚連翹,嫂子不會怪我拂了您的好意吧?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出老太君壓人,又顯得謙遜有禮。楚連翹笑容僵了僵,轉而招呼丫鬟上點心。
點心倒是精緻,隻是傳到瑩歌這裡時,盤中所剩無幾。楚連翹故作驚訝:怎麼二弟妹這兒冇了?廚房怎麼做事的!
瑩歌微微一笑:無妨,我早膳用得晚。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本子,正好趁這空當對對賬目。
嫂子前日支取的二百兩銀子,說是為端午宴預備的,怎麼賬上記的是買了…胭脂水粉?
院內霎時一靜。楚連翹臉色微變:弟妹看錯了吧?
或許是我眼拙。瑩歌將賬本遞過去,不如嫂子自己看看?
楚連翹接過賬本,掃了一眼就合上:定是記賬的婆子糊塗了。回頭我好好訓她。
原是如此。瑩歌點頭,那這二百兩…
自然是用在宴席上!楚連翹提高聲音,隨即又強笑道,弟妹初來乍到,不知我國公府待客的規矩。區區二百兩,算什麼。
瑩歌故作恍然:原來如此。那明日老太君要看賬時,我就照實說了?
楚連翹手中團扇啪地一合:這種小事何必驚動老祖宗?她瞪了瑩歌一眼,轉向其他客人,來來,嚐嚐這玫瑰酥。
宴席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
瑩歌安靜地坐在末席,察覺有幾道目光頻頻投向自己。
其中一道來自斜對麵一位著湖藍色衣裙的年輕女子,那女子約莫十**歲,眉目如畫,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那是秦將軍的嫡女秦芷。身旁突然有人低語。瑩歌轉頭,見是個麵生的丫鬟,三公子讓奴婢告訴二夫人,秦小姐可結交。
瑩歌心頭一動。蘇夢槐為何要幫她?這秦芷又是什麼來路?
正思索間,秦芷突然開口,聲音清亮:聽聞趙二小姐琴藝超群。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聽?
楚連翹眉頭一皺:秦妹妹說笑了。我這弟妹出身…咳咳,怕是冇學過這些。
瑩歌握緊茶杯。在趙府時,她雖是嫡女,卻被采樺母女壓了一頭。楚連翹分明是在暗指她出身低微,不配學習高雅技藝。
瑩歌輕聲道:略通皮毛,不敢獻醜。
二弟妹太謙虛了。楚連翹笑道,不如這樣,我彈一曲,弟妹品評如何?
不等迴應,她已命人取來古琴。素手輕撥,一曲《鳳求凰》流瀉而出。琴技確實精湛,引得滿座讚歎。
曲終,楚連翹得意地看向瑩歌:弟妹覺得如何?
瑩歌知道她等著自己出醜,卻也不慌:嫂子琴藝高超,隻是…她頓了頓,《鳳求凰》講的是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
卓文君為愛夜奔,雖成佳話,到底不合禮法。
嫂子身為國公府嫡長媳,彈這曲子恐怕…
她故意冇說完,留白處更顯意味深長。幾位年長的夫人已經變了臉色——這等暗示楚連翹不守婦道的反擊,可謂犀利。
楚連翹臉色鐵青,正要發作,一個丫鬟匆匆跑來:大夫人,不好了!三公子把您養的那隻孔雀放出來了,正在花園裡追著客人跑呢!
滿座嘩然。楚連翹顧不得其他,慌忙起身往外走。眾女眷也好奇地跟去瞧熱鬨。
瑩歌正要隨行,忽覺袖口被人輕輕拉住。回頭一看,是秦芷。
二夫人好手段。秦芷低聲道,眼中帶著讚賞,楚連翹平日跋扈,今日可算遇到對手了。
瑩歌不知她用意,隻謹慎道:秦小姐過獎,我隻是實話實說。
秦芷輕笑:我喜歡實話實說的人。她從腕上褪下一隻白玉鐲子,塞到瑩歌手中,改日來府上坐坐,我請你聽真正的《鳳求凰》。
說完,不等瑩歌迴應,便翩然離去。瑩歌看著手中玉鐲,溫潤如水,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槐字。
蘇夢槐的槐?
花園裡已亂作一團。
楚連翹心愛的藍孔雀正在假山上昂首闊步,蘇夢槐則抱臂站在一旁,笑得冇心冇肺。
幾個丫鬟婆子試圖捕捉孔雀,反被啄得尖叫連連。
蘇夢槐!楚連翹氣得發抖,你乾什麼!
蘇夢槐聳肩:這扁毛chusheng整日叫喚,吵得人睡不著。我幫嫂子放它出來遛遛,有何不可?
楚連翹還要發作,忽聽一聲輕笑。眾人回頭,見老太君不知何時來了,正由蓮兒攙扶著站在廊下。
老祖宗!楚連翹慌忙上前行禮。
老太君擺擺手:年輕人鬨騰些好,顯得熱鬨。她目光掃過眾人,在瑩歌身上停留片刻,宴席可還儘興?
瑩歌福身:回祖母,嫂子招待周到,孫媳受益匪淺。
老太君似笑非笑:是麼?她轉向楚連翹,連翹啊,你身子剛好,彆太勞累了。這些應酬之事,日後多讓瑩歌分擔些。
楚連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反駁,隻得應下。
一場鬨劇就此收場。
回院路上,瑩歌心緒複雜。
今日雖冇讓楚連翹討到好,卻也徹底得罪了這位大夫人。
日後在府中的日子,隻怕更難了。
回到院中,瑩歌疲憊地靠在軟榻上。紫桐為她揉著太陽穴,心疼道:小姐今日受委屈了。
瑩歌搖頭:比起在趙府時,這算不得什麼。她取出秦芷給的玉鐲細看,隻是這府裡的人,一個比一個難懂。
紫桐好奇地問:那位秦小姐是何方神聖?
秦將軍的嫡女,想來是將門之後。瑩歌摩挲著鐲子上的槐字,隻是不知與蘇夢槐有何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