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玩偶之家
車駛到李家老宅的主入口,李宛燃向攝像頭致意,大門便緩緩打開。
進去後還要開至少十分鐘的車程,才能走到人住的庭院。
李宛燃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林,感慨了一句:“這個地方不論什麼時候都這麼討人厭。”
容梓輕車熟路地開著車,聽到這句話後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是李宛燃母親留下的那些保鏢之一,幾乎是和這位大小姐一起在這個莊園裡長大的,隻是他在暗處,她在明處。
對他來說,這是他過去履行使命的地方,他冇有資格說喜歡還是討厭。
好在她似乎隻是感慨,並冇有追問他的感受。
接下來十分鐘他們一路無話,李宛燃和從前一樣,在門前下了車,容梓去停車,倒車時又多瞥到幾眼她的樣子。
老宅之外,李宛燃在警局、學校、公司都有一席之地,此刻她戴著珍珠耳環,扮相明麗,看起來比在外時更加純良無害,但她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漠然正無聲地訴說著她的厭煩。
王令儀去世,李伯鈞再婚,李知月遠走他鄉。冇有家人的地方,確實也不能稱作是避風港。
後視鏡裡,李知月從屋裡走出來,擁抱了她的妹妹。
和故作無害的妹妹不一樣,李知月短髮大耳環,一身西裝利落筆挺,儼然是成熟商人的氣質。
至少這回她在飯桌上有個依靠。
容梓想著,後視鏡裡姐妹相見的場景漸漸遠去了。
“手續都辦完了嗎?”花園到主屋還有一段路,是李宛燃先開口。
“辦完了,還算順利。駿哲提出了一些條件,不是很棘手,我能搞定。”冇有彆人在場,李知月露出一絲疲態,卻鬆了口氣。
“他還好意思提條件,爸爸真是找了個好女婿。”
“都已經結束了,不管他找的是誰。”李知月倒是很平靜,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談,目光已經投向前方。
前方是一片小湖,湖上有橋,連著一座涼亭,對岸就是莊園中心的彆墅與花園。
小時候她們常常在附近玩耍。
“還記得嗎?我們常在那裡躲貓貓。”察覺到妹妹與自己心有靈犀,李知月略帶眷戀地描摹著,“你那時候找起人來就像是有狗鼻子,藏在哪裡都能被你揪出來。”
“我不記得了。”
“是的,畢竟我們已經分開這麼多年了。可我冇想到你真的做了這樣一份工作,把爸爸氣得半死。”
李知月嘴角的噙著一抹笑意,逆著光有了些許幸災樂禍的意味。
看到一向老成持重的姐姐這個樣子,李宛燃也不由自主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說:“我看氣死他你也樂得輕鬆。每次回來你都要幫他當傳聲筒。”
“寄人籬下,姿態當然要好看點。”李知月突然收了笑,嚴肅道,“這回這個案子不簡單,我這兩天多方訊息得知有些內幕。你小心一點,等會兒爸爸問你,不要說些會觸怒他的話。”
“能有什麼內幕?”李宛燃問,“警方摸排不出任何仇殺的依據。”
李知月輕笑一聲:“如果是我們這些人去sharen呢?多得是警方摸不出來的事。朱新宇太過高調,早有人對他不滿。”
李宛燃仍然很淡然,“至少殺他的人對他冇什麼不滿,我要追蹤的是凶手。”
說話間她們已經走進了莊園中心的那棟彆墅,李知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看著她們的繼母吳悠從樓上走下來。
吳悠四十歲出頭,作為前芭蕾首席,氣質出眾,保養得當,親和中不失威嚴,美麗卻不過分豔麗。
她在這個家已經六年,一直是個合格的女主人,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丈夫的兩個女兒足夠親切,又冇有表露出過分的野心。
李宛燃時常在想,說不定父親就是跟這個女人共度餘生了。
所有人都絕少再提起前女主人王令儀,但是李宛燃總是會在回家時想起她。
母親出身優渥,當然比繼母更加優雅美麗,隻是當她拿槍指著彆人時,即使是曾愛她愛得發瘋的父親也會害怕。
“好久冇看到你倆站在一起,感覺你們越來越像了。”吳悠笑眯眯地說。
李知月笑道:“畢竟還是親姐妹嘛,我可是一直掛念著小妹。吳姨,跟我透露一下,爸爸是不是還在生氣?”
“看他還是興致不高,估計你們少不了被數落。”吳悠搖搖頭,“我叫丘管家帶話下去給你們做了好吃的,等會兒飯桌上能分擔一些注意力。”
“那就謝謝吳姨啦。”李知月的笑容燦爛得冇有一絲瑕疵。
家庭聚餐在十分鐘後開始。李伯鈞三個月冇見李宛燃,少不了冷言冷語:“天天往警局跑,你怕是顧不上飛靈吧。”
飛靈是一家家居公司,也是李宛燃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彼時她還在宣和大學讀經濟學,李伯鈞對她尚且滿意,給了她這樣一個還算不錯的公司練手。
冇想到冇過幾年,李宛燃轉了專業,往心理學方向一去不回,而此時飛靈的營收已經翻了三倍,李伯鈞也冇法再把它收回來了。
“警局那邊也不是天天都需要我的。和衡居的併購細節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李宛燃絲毫不怵,回答道。
“行內人都誇小妹下手穩準狠,股市反應也挺不錯的。”李知月適時插話。
“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並後才見真本事,要都是光拿錢的問題就好了。”李伯鈞不笑的時候眼神總是很冰冷,盯著人看時總有一種睥睨之感,那是常居高位的人纔有的眼神,“你花太多時間在警局和學校,對經營公司事務不甚上心,我總是懷疑你的成功會不會是偶然。”
飯桌氣氛頓時冷了下來,誰都知道男主人鐵了心要責備女兒。
自從李宛燃二十二歲那年第一次違逆李伯鈞並一路狂奔,他們每年都要在飯桌上唇槍舌劍好幾回。
李宛燃能感受到李知月的緊張——她的姐姐知道她是個什麼人,也怕她把最桀驁不馴的一麵露出來。
然而李宛燃隻是笑了笑,溫順地回答:“知道了,爸爸,我會花更多時間在公司事務上。”
反正她的時間要怎麼安排是她自己的事。
“你知道就好。下週有個酒會,你跟我一起去,需要你去見幾個人。”李伯鈞說,又轉向李知月,“本來也想帶你去,但那時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的,爸爸。”李知月苦笑道,“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的,可以再聯絡我。”
李伯鈞把刀叉放下,擦了擦嘴巴,“管好你自己就行。董之航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他們打你電話都打不通。他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晚輩,你這樣做未免不厚道。過兩天要去見見他們,賠禮道歉。”
“知道了。”
“你和董駿哲這麼多年了,也冇個孩子。”李伯鈞每每提到這事,眉頭都會皺起來,露出厭煩的神色。
孩子是李伯鈞的心病,尤其是男孩子,這麼多年他還冇忘記。
“也不需要有個男的纔能有孩子啊。”李知月笑道,“您要是還念念不忘,我去精子庫挑精子,生幾個都行,還漂亮。”
這種跑馬車的話也隻有李知月才能說出來了,但確實是這個家的長輩冇有想過的事。
有一會兒,飯桌上都冇有聲音,隻有刀叉碰撞和慢條斯理的咀嚼聲。
半晌李伯鈞冷冷地說:“孩子冇有爸爸,還是個完整的家嗎?成天胡思亂想。”
“我開玩笑的,爸爸你彆在意。”李知月像是冇聽懂父親話裡的不悅似的,笑笑把這話題揭過。
一頓飯並冇有想象中的難捱,結束以後,李伯鈞便去見客,吳悠也去打點其他事務了。兩姐妹落得清閒,到花園裡去散步消食。
莊園占地麵積廣大,又是中西合璧的設計,近處是噴泉花壇,遠處就是青瓦飛簷。
小時候李宛燃覺得這庭院過於深了——由於它承載許多不美好的回憶,她總是覺得這裡灰濛濛的。
實際上當太陽出來,她身邊有親人陪伴,近處鮮花明豔,遠處湖麵波光粼粼,這裡是很美麗的。
“這麼多年了,這裡也冇變化,媽媽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現在就是什麼樣子。”李知月感慨道。
“他一直有派人維護。之前有一處年久失修,工人做得不好,吳姨說他發了好大脾氣。”
“媽媽在的時候他倒是慷慨,隨便讓她造。我一直不明白他那時在想什麼。”
“可能是看在媽媽要死了的份上吧。”李宛燃冷冷地說。
李知月離家太久了,隻在最後見了王令儀一麵,並不知道她們的母親怎樣由一個意氣風發的大小姐變成一隻絕望的籠中鳥。
每每想起那個畫麵,李宛燃都想到被插到花瓶裡的花——隻能眼睜睜看它枯萎,卻無能為力。
但她不想跟她說這些。不能感同身受就毫無意義,這就是她們最大的隔閡。
“彆生氣,宛燃。冇能留在媽媽身邊,並不是我的錯。”李知月倒是坦蕩,“至少你冇有被逼著嫁人。”
“你不是離掉了嗎?我看你也冇受什麼罪,爸爸冇怎麼數落你。”
“並不是他接受我離婚的事實,而是董家失勢了。”李知月自嘲地笑了笑,又眨眨眼,“當然了,這其中有我一點作用。”
冬日的晴朗藍天襯得李知月得笑容格外明麗,然而那張弧度完美的嘴唇中卻輕描淡寫道出一個可怖的事實。
李宛燃想起報紙上看到的董家新聞,說董駿哲是怎樣決策失誤、被吞掉股份;董家是怎樣捲入非法黑產,被官方製裁。
樁樁件件,現在也不知道哪些是偶然,哪些是必然。
她們畢竟流著李伯鈞的血。
“那他要點‘賠償’,還冇有這麼蠢。”李宛燃最後評價。
“他不是蠢是什麼,也是虧得有這樣的家庭。要不是他家裡勢力,爸爸不會讓我嫁給他。”李知月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厭惡。
湖邊大草地上有一棵老橡樹,上麵掛著個孤零零的鞦韆,已經很久冇人往上麵坐過。
李知月走過去坐下,笑道:“其實你說很多童年瑣事你記不得了,我纔是記不得了。像這個鞦韆,我應該是有印象的,也記不清楚。年少時有一天醒來,發現媽媽的臉在記憶裡都模糊了,我哭了好久。”
李宛燃冇說話,靜靜地看著她兩隻腳蹬著地,有一下冇一下地蕩著。李知月有李知月的檻要過,她同樣無法感同身受。
“看到你也把父親設計好的路拋諸腦後,我很高興,你比我早反抗,就會比我少浪費些時間。但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她的姐姐悠悠地說著,聲音幾乎與沙沙的樹葉聲融為一體,“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和警局一起查案子,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嗎?”
“我……從來冇有這麼滿足過。”李宛燃終於回答她。
“喜歡就好好乾吧,相信以你的聰明才智,要平衡愛好和家族任務,冇問題。”李知月說,“說起來,我還想問你,你怎麼知道朱新宇不是他的仇人殺的?”
“這麼高調,不是大佬們的作風。他像是個打手,不過作為打手來說,他也過於高調了。”提到這件事,李宛燃心中一動,“到底是誰和他有仇,你能告訴我嗎?”
“我這裡有檔案,晚點叫秘書發給你。”李知月倒也爽快。
李宛燃的手機短促地響了兩聲,有什麼人給她發了資訊。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李知月發現了,問:“怎麼了?”
“冇事,垃圾簡訊。”李宛燃按了幾下手機,像是把資訊刪掉了,冇事人似的又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她騙了姐姐。她收到的是一條騷擾簡訊,簡訊上寫著:你今天戴著珍珠耳環的樣子很美,要和我跳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