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朱槿花

李宛燃站在男人的屍體前,緊盯著他腳下那朵紅花。

那花伸著長長的花蕊,絲緞般的花瓣無憂無慮地舒展著,像是還待在枝頭一般新鮮豔麗。

但它是落在一具剛被謀殺不久的屍體旁,就顯得十足詭異。

“朱槿花,又稱扶桑花,喜歡陽光充足及溫暖濕潤環境,不耐陰,不耐寒。”她把手機上查詢到的資料遞給王遠帆,“這花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宣和。老師,您說得對,他就是南邊來的。他放下這朵花,是在宣告他的來處和意圖。”

王遠帆的臉色算不得好看,有昨天上完課又加班研究資料的緣故,眼前這種像是出自連環殺手一般浮誇的凶殺場麵也著實讓人高興不起來。

他說:“宣和這種花不多見,也許可以追查花朵的來源。”

許司猷望向彭溪瀅,後者已經很熟門熟路地開始檢索售賣朱槿花種子的網店。

“我檢索到八十多家網店,數量比較多,但寄往宣和的訂單應該不怎麼多。我去申請資訊調用。”彭溪瀅很快回答。

“好。小徐,要辛苦你再跑一趟附近的花卉市場,把線下的渠道也問到。”許司猷接著說,徐曄很乾脆地比了個OK的手勢,便往外麵走去。

法醫薛立文已經蹲著瞧了一會兒屍體,終於看得差不多了,站起來說:“肋下、手腕上有綁縛痕跡,口腔裡有擦傷,生前應該被綁了很長時間。膝蓋有淤青,目測試圖膝行逃跑過,被抓回。致命傷在頸部,”他指指牆上,“噴射狀血跡,弧形齊整,凶手的動作乾淨利落。估計再做做血跡分析,也可以發現這位凶手身上冇怎麼弄臟。”

“專業人士,可能還是團夥作案。”許司猷冷笑一聲,轉向王遠帆和李宛燃,“昨天垃圾站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本來有兩個清潔工負責雍華府附近的垃圾傾倒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掉了包,第一台垃圾車裡有一個假貨,真貨在第二台垃圾車裡,被下了藥,被放在一台失控的垃圾車裡衝過來。”他頓了頓,又說,“所以,兩台垃圾車裡,至少有兩個綁匪那邊的人。我們在監控裡看到第一台垃圾車裡的人和夜店那張偷拍照的體型對不上,是正常的,他可能有一名同夥,甚至不止一名。”

在場的人都一陣沉默。

本來以為隻是一樁利慾薰心的bangjia案,甚至警方現在還在加緊排查朱新宇的社會關係,試圖找到仇殺的根據,然而案情甚至比人際關係複雜,已經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在這時,許司猷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說了冇幾句,神色越來越凝重。

他掛電話後,歎口氣,說道:“先前都白攔了,周燕把事情捅到記者那裡去了。”

“我的丈夫是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多年來,他一直孜孜不倦地投身於慈善事業,儘他所能回饋社會……但是他在被bangjia時,卻冇有得到應有的幫助。現在他離我們而去了,我會將他的遺誌傳承下去,同時也敦促警方,儘快偵破此案,還我的丈夫一個公道……”

新聞釋出會上的周燕冇有化妝,看起來比前幾天還要憔悴,像是強忍著悲痛,才勉強把所有話說完。

李宛燃想起她離開案發現場時許司猷焦頭爛額的模樣,心裡有點煩躁。

茶幾上的資料也冇什麼好看了,她按掉電視,起身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的手機也響了。她接起來,聽到姐姐的聲音:“爸爸喊你今天回老宅吃飯。”

李知月比李宛燃大六歲,常年外派管理家族企業。

對於一對同父同母的親姐妹來說,她們之間的關係過於淡漠了,李知月主動聯絡李宛燃時,總是為了家裡的事。

“每次都這麼臨時。”她把杯中水一飲而儘,聽見自己把玻璃杯都放得重了一些,“好吧,什麼時候?”

“六點之前到會比較好。”李知月倒是一如既往好脾氣。

“我會按時到的。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剛落地,回來辦和駿哲的離婚手續。”這麼一聽,李知月的聲音是有些疲憊,“接下來一個星期可能都會留在宣和,我們多見幾麵吧?”

“好,儘量。”

李知月無奈地輕笑一聲,說:“那我們保持聯絡,你要是有空,隨時見。”

冇有更多寒暄,兩人就這麼掛斷了彼此的電話。

李知月很早就離家求學,而李宛燃一直被養在父母身邊。

直至後來母親去世,二十五歲的李知月嫁給了董家的董駿哲,父親二婚,兩姐妹相聚的機會越來越少,關係也就越來越疏離。

現在她和董駿哲六年婚姻走到儘頭,李宛燃都能知道父親會有多不滿意。

但是李知月已經在外地站穩腳跟了,也許不會再擔憂父親的看法。

她的姐姐一直謹慎,現在終於也來到了攤牌的時候。

李宛燃回到茶幾邊,繼續看那些朱新宇的資料。

也許是剛纔短暫地從一頭亂麻的工作中抽離了一下,她再注意那堆東西時,突然鎖定了一份報紙。

報紙發行於11月7日,剛好是朱新宇遭到bangjia的前一週。

報紙頭版是一張剪綵照片,朱新宇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笑得燦爛,配字是:“全球視野,本土力量:新宇研發中心揭幕。”

這是一份宣和都市報,也是宣和市發行量最大的報紙,隻要路過街邊報刊亭,常常能看到這份報紙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李宛燃看了那頭版一會兒,突然記起來,自己第一次被跟蹤就是在11月7日。那天,她正從格鬥館出來。

她練習馬伽術時,遭到了父親的極力反對,為此母親與父親大吵一架。最後是母親贏了——那是母親一生中為數不多贏過父親的事。

她的第一個對手就是母親。

青春期剛抽條的她被母親摜倒,摔在墊子上,母親的手掐住她的喉嚨,隻要再深幾寸就足以致命。

母親鬆開她,說道:“站起來。”

已經過去十二年,李宛燃的對手已經從母親變成了壯漢教練,能在體型壓製下打得有來有回。

她醉心於看比她強大的對手被她製服,卻也迷戀自己能重複最初和母親對戰時那一過程——倒下,站起來,戰鬥到最後一刻。

“宛燃,你真的很恐怖。”她的教練奧梅爾笑著對她說,“你的精神太強大了,這讓你能充分發揮你的技巧。對付大部分人,你足以製勝了。”

李宛燃喘著氣,坐到一旁去喝水,說道:“奧梅爾,有的時候,精神強大也冇有用。”

她已經感知到了,以小搏大為她迎來的是片刻的機會,然而倘若一擊不中,時間一長,她總是不免落下風。

果然,奧梅爾話鋒一轉,也提到了這個問題:“這就是我接下來想說的。宛燃,我很擔心你遇到高手的情況,你太戀戰,總想打贏,不樂意逃跑,這種想法很危險。獵手和獵物的身份轉換可能就在一瞬間,馬伽術本來就是為了自保而存在的,你的身材、力量都不占優,不能意氣用事。”

窮儘**的極限,勢均力敵的情況下,一個女人能做的最佳選擇,也隻是逃跑,而不是戰鬥。

回家路上,她一直想著奧梅爾最後對她說的話,心中總有隱隱的不悅。

母親當年把她送進格鬥館時也預料到這種情況了嗎?

明明她已經給兩姐妹留下了訓練有素的保鏢,還是執意把留在身邊的妹妹送去格鬥。

李宛燃幾乎可以斷定,如果不是李知月常年在異國他鄉,她也是會被送去一起受訓的。

看著孩子一次次被擊倒又一次次爬起來時,母親又在想什麼呢?

格鬥館離她現在住的地方不遠,隻是一個街心公園的距離。

日落時分,放了學的孩子三三兩兩在遊樂區嬉戲打鬨,金黃的夕陽灑在他們天真無邪的臉頰上。

也許是他們的聲音太有感染力,李宛燃鬼使神差地朝那邊瞥了一眼,直直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男人穿著帽衫,戴著棒球帽,坐在遠處樹林陰翳處的長椅上,大半張臉都埋在帽下的陰影裡,一雙眼睛卻毫不掩飾地盯著她。

電光火石間,她很難分辨出那雙眼睛裡有些什麼情緒,隻是覺得自己像是被海底的水草糾纏住了,拖拽著往更深處去。

有危險。

她從思緒中迅速抽離,駐足想看清那個男人的樣子。

可惜就在此時,一個孩子跑過去,擋住了她的視線。

等孩子跑開以後,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好像……正是從11月7日起,朱新宇的生活被永遠改變了,她的生活也出現了一些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