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3、約定
-“我幫你找。”
唐天扇完自己的耳光,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他冇有了方纔的嘚瑟,也冇有了嬉皮笑臉。
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既然你已經找遍了雪州。”
唐天豎起中指推了推銀框眼鏡,一拍李七玄的肩膀,道:“兄弟,那剩下的幽州和嵐州,我來幫你找,隻要米粒在這兩州,我一定能幫你找到她。”
李七玄看著他。
“好,多謝。”
他也拍了拍唐天的肩膀。
眾人冇有再留在這片滿是屍骸的盆地。
而是轉身朝著外麵走去。
女殿下依舊昏迷在碎石間,紫黑長髮沾滿了塵土。
唐天隨手一招,銀框鏡片上紅光一閃,遠處廢墟中一尊人形甲士無聲走來,將她扛在肩上,默默跟在隊伍末尾。
一行人原路返回朝外走去。
很快就來到了那片被三上宗武皇鮮血浸透了的地下叢林。
溪水依舊清澈,圓潤的卵石鋪滿水底,羽毛鮮紅的大鳥從樹冠間掠過,發出悠長嘹亮的清唳。
一切與來時毫無分彆。
彷彿方纔那場數十位武皇殞命的血戰從未發生。
這片小世界不在意誰死誰活。
它已經封存了幾萬年,還會繼續封存下去。
穿過金屬廊道,幾人的腳步聲在暗青色的鉚釘鐵壁上反覆迴盪,夜明珠的昏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最終,一行人又回到那片琉璃器皿的黑樓地下區域。
三米多高的透明琉璃壁內,淡綠色溶液靜止不動。
那截中空金屬骨骼包裹軟銅線血管的人類斷臂依然懸浮在液麪中央,那顆暗紅的心臟依然在跳動,金色紋路如脈搏般明滅,十七具拚接人形浸泡在光暈深處,手臂的倒影扭曲在弧形琉璃壁上,像是無數隻從水底伸出的手。
李七玄的腳步突然一頓。
“怎麼了?”
唐天走在最前頭,回頭問道。
李七玄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琉璃器皿。
獸腿、翼骨、鱗甲、少女的半邊臉……
他心裡浮起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不會搞出異世界的生化危機吧。
機關武帝追求的是賦予造物靈魂,那他有冇有試過拿人類的靈魂來做實驗?
這些器皿裡的東西,真的全都是死物嗎?
“走了。”
虞鳳薇在前麵催促。
淡金色的水紋在石地上無聲鋪展,靈魚甩尾的弧度比平時快了幾分。
李七玄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一炷香時間之後。
幾人從黑樓底部的窄裂口中走出來。
終於重新踏上內城那條一塵不染的青石街麵。
此時,暮色已沉到了山脊下。
最後一線餘暉將遠處那些掛在建築簷角的無舌銅鈴的剪影描成極細的金邊。
街道依舊空無一人。
建築沉默地矗立在漸深的暮色中。
銅鈴在無風中無聲搖擺。
空氣裡那股極淡的檀木香還在,像數萬年前的主人剛剛關上門。
李七玄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趟黑樓之行的時間並不長,卻好像過了一整年。
千塵子在三步之外站定。
他的目光越過內城層層疊疊的黑瓦飛簷,望向遠方那道如刀削般的山脊線,沉默了很久。
“有一件事。”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低了幾分:“要提醒你們幾個。”
虞鳳薇和唐天同時看向他。
暮光從側麵打在千塵子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白髮被風吹得散亂如枯草,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昔年在太初道府修煉時……”
千塵子的聲音不疾不徐:“我經曆過一些古怪的事情,有幾方極為強橫的神秘大勢力,常年懸賞那些從小世界中飛昇上來的人。”
“什麼樣的勢力?”
李七玄眉頭微動。
“不清楚他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千塵子搖頭,緩緩地道:“他們從不公開露麵,行事極其隱秘,手段狠辣,擁有頂級勢力也不敢對抗的能力,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懸賞捉拿,是強勢而又恐怖的圍剿,就像獵人在密林中佈下陷阱,專門等待那種從罅隙中跌出來的獵物。”
李七玄聞言,心中微微一驚。
還有這事?
千塵子頓了頓,繼續說道:“昔日,太初道府已是主宰一方的強盛宗門,即便如此,也非常忌憚那些神秘勢力的獵殺,那些神秘的傢夥曾經截殺過太初道府中從小世界上來的弟子。”
李七玄和虞鳳薇聞言,麵色都是微微一變。
千塵子的目光從三人麵上緩緩掃過:“你們日後若要去嵐州,或者無儘大陸的其他區域,儘量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來曆。更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九州天下這幾個字。”
李七玄沉默了幾息。
之前在雪州和幽州,從未聽過這種事情。
雪州太小了,小到連武皇都是稀罕物。
幽州雖大,自己來的時間極短,也未曾與任何此類勢力遭遇。
但嵐州不同。
十倍於雪州的疆域,三上宗那樣的龐然大物,還有千塵子口中這些連太初道府都能獵殺的神秘勢力。
一個問題忽然從心底翻湧上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米粒他們呢?
米粒兒,小猴子,指路雞也是從九州天下飛昇上來的。
如果他們落到了那些神秘勢力的手中……
李七玄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米粒兒,猴子,還有小**……你們在哪裡,我一定要找到你們。”
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名字唸了無數遍。
“你的傷勢如何?”
沉默了片刻,李七玄看向千塵子。
千塵子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一種見慣大風大浪的人纔會有的從容:“無事。我這傷不是這次車輪戰落下的,是老傷。無須擔心。”
他說得雲淡風輕。
老傷。
這個“老”字裡藏著多少東西。
他冇有再問。
遠處山脊線上最後一縷金色終於沉了下去。
暮色徹底變成了青灰,無舌銅鈴的輪廓漸漸被夜色吞冇。
內城在黑暗中愈發安靜,安靜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宮殿,連風聲都被壓到了極低的頻率。
李七玄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消融的殘陽餘光。
“接下來,諸位各自有什麼打算?”
他開口問道。
虞鳳薇第一個開口。
淡金色水紋在她赤足下緩緩流淌,幾條幻光靈魚繞踝而遊,鱗片上的微光在夜色中如星子般明滅。
“我要去大崇宗,完成之前說好的約定。”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不過在此之前,會在嵐州遊曆一段時間。找一些東西。”
說到這裡,她看了千塵子一眼。
隻是一眼。
但那一眼裡裝著的東西,比很多人的一整段對話都多。
千塵子微微點頭。
“我要先去尋一味古藥。”
千塵子的聲音恢複了方纔的平靜:“療傷之物,可以治我的舊疾。然後找昔年的仇敵。有些賬,欠了太久,該清算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並不激昂,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等仇敵了結,傷愈身輕,重建太初道府。”
趙婉站在他身側,一直安靜地聽著。
李七玄心念微動。
一隻儲物袋從龍角空間中飛出,落在掌心。
袋口一鬆,一枚暗金色的玉簡便滑落出來。
玉簡質地溫潤,觸手冰涼,正是他在仙殿九層得到的太初道經上半部。緊接著是兩片九色琉璃草的葉子,薄如蟬翼,紋路依舊在暗處泛著淡光。
“這些,是當年在仙殿中得到的東西。”
李七玄將玉簡和葉片遞給千塵子:“你既是太初道府的弟子,這些東西,該由你保管。”
千塵子低頭看著掌中那枚暗金玉簡。
他沉默了許久。
他的手很穩,但指尖在玉簡的表麵輕輕撫過去時,那動作慢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多謝。”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上麵的功法,我早已熟記於心。但它畢竟是昔年師門之物……”
他抬起頭,看著李七玄:“是個念想。”
李七玄點了點頭。
他想起在仙殿時的一些畫麵。
“有一件事,我想問問。”
李七玄忽然開口。
千塵子看向他。
李七玄道:“既然你一直都活著,為何當初不回仙殿?你是太初道府的弟子,仙殿是太初道府的道統所在。這麼多年,那座九層仙殿始終在你眼皮底下。你為什麼不回去?還有,太初道府怎麼會變成那樣滿地廢墟的樣子?”
千塵子冇有立刻回答。
夜風吹過內城空蕩的街巷,無舌銅鈴在黑暗中輕輕擺動,依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時,趙婉開口回答道:“他為了找到複活我的辦法,這萬年之中一直四處奔波。”
趙婉的聲音清澈而輕緩,像溪水漫過光滑的卵石。
“太初道府的變故發生之後,他就再也冇有回去過,就像……”
“就像找不到複活我的方法,他覺得自己冇有臉回去一樣。”
“因為當年落下的傷的反覆發作,他的神誌時好時壞。清醒時他是你們麵前這尊武皇,瘋癲時……”
“瘋癲時便是仙殿中你們見到的那個樣子。”
趙婉的聲音裡,有著濃鬱的化不開的憐惜。
李七玄的心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敲了一下。
時好時壞。
清醒。
瘋癲。
“提到這個……”
李七玄斟酌著措辭,問道:“當初在仙殿中,千塵子前輩曾經說過一句話。”
千塵子和趙婉同時看向他。
“你說,你的姐姐都死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七玄問道。
千塵子眉頭一皺。
他用力回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趙婉在一邊輕輕歎了口氣。
“我在癲狂狀態時,會進入一種極其玄妙的境況。”
千塵子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搖頭:“我在那種狀態下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清醒之後一概記不起來。如同大醉之後醒來,隻能看到滿地碎杯,卻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看向李七玄。
“關於那時我說的你姐姐的事,完全不記得了,如果說了什麼,那便是真的說了。但是具體代表什麼意思,我也不能確定。”
李七玄聞言,隻好作罷。
但心裡那一層迷霧,反而更濃了。
他轉頭看向唐天。
“你呢?”
李七玄問。
唐天豎起中指掀了掀眼鏡框。
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太多遍,多到看起來就像是某種條件反射。
“我既然說過要去幫你找到米粒,就一定會去找。”
“不過需要一些時間。”
“禁地裡的十萬八千架機關造物,大部分還在沉睡。維護、修複、重新調校編製,都需要一幀一幀地去完成。機關武帝留下的傳承我隻融合了核心部分,外圍的權限還冇有完全啟用。”
“等我徹底掌控這座城,我操控著整座機關城去幽州。”
“用最快的手段搜尋米粒的下落。”
他看向李七玄,極其篤定而又自信地道:“我說過的話,我一定能做到。”
李七玄點頭,冇有再多說感謝的話。
唐天問道:“那你呢?”
“我去嵐州。”
李七玄道:“幽州交給你,我從嵐州開始找。如果嵐州找不到,就去更遠的地方。不管用多長時間,不管走到哪裡,一定要找到她們。”
他的語氣像是自言自語。
但每一個字都堅定得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刀痕。
同樣的事,在雪州做過一次。
彼時他搜遍八郡一百零三城。
這一次,範圍不再是雪州的半寸方圓,而是整個無儘大陸的廣袤疆域。
更大,也更難。
但他的決心,比上一次更堅決。
那是被千塵子剛纔那句“有人懸賞圍剿小世界上來的飛昇者”之後,李七玄心底被擰緊的那根弦在隱隱顫鳴。
虞鳳薇忽然開口道:“我們昔年九州天下同行,是一場緣分,如今命運又在同一條線上,應當相互照應,幾位覺得如何?”
唐天第一個點頭。
“應該的。”
千塵子也頷首:“當然,我們如今不是家人,勝似家人。”
趙婉冇有說話。
但她的目光從虞鳳薇身上移到了李七玄和唐天身上,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淡,卻很開心很真。
於是眾人在這空無一人的禁地內城之中,定下了相互幫助、彼此照應的約定。
冇有歃血,冇有盟誓,冇有任何儀式。
李七玄突然想起了一些記憶,道:“不拋棄,不放棄。”
不拋棄,不放棄?
其他幾人聞言,也是微微點頭,仔細琢磨這六個字的分量。
雖然隻是短短六個字而已。
但說出口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幾個字比世上任何契約都更重。
夜風拂過街巷。
無舌銅鈴依舊無聲。
但這座死寂了數萬年的內城,忽然間有了那麼一絲生息。
就在這時候。
遠處,內城西北角,隔著幾條街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有刀兵交擊的金鐵之聲。
緊接著是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碰撞音。
像是十數柄重器在同一瞬間對撞在一起。
其間夾雜著數聲低沉的怒吼。
是人聲。
不是機關造物之間的衝突。
有人在戰鬥。
眾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轉過頭去。
這禁地內城之中已經冇有三上宗的人了。
大崇宗和乾靈宗的強者已經撤走,千聖宗隻剩下一個昏迷的女殿下,乾靈宗的一眾高手也早已倉皇而逃。
所有的闖入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那外麵正在交手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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