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4、殺得好

-巨響傳來的方向,隔著三條街。

數息之後,就看一道佝僂踉蹌的身影從街角跌撞而出。

鬚髮雪白,渾身是血。

墨青色的舊袍已被染成暗紅,雖然已經是全力奔跑,但速度並不快,每踏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上便印出一個潮濕的血腳印。

這個人,李七玄認識。

正是鼎力神朝老國師秦朗。

老國師的背上伏著一個年輕男子。

麵如冠玉,雙目緊閉,嘴角溢位黑色的血絲,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其心臟卻是在劇烈地跳動著。

正是鼎力神朝的逃亡太子。

老國師秦朗的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肩胛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邊緣泛起一層詭異的暗紫色。

那是魔氣侵蝕的痕跡。

但他不敢停下來運轉玄氣祛除魔氣。

因為身後追兵已近在咫尺。

秦朗揹著太子,瘋狂催動體內一切力量,咬著牙衝過街角。

就在他轉過彎的一瞬間。

轟。

身後一聲沉悶的巨響。

然後一道纖細的身影如斷線的風箏,從他頭頂掠過,重重地砸落在前方二十丈的青石街麵上。

身軀落在石板上,彈起,又落下。

滾了兩圈。

鮮血從身下迅速蔓延開來,在那片一塵不染的青石上暈開,紅得刺目。

卻是那位嬌貴的六公主。

她躺在血泊中。

衣裙碎裂,露出內裡破碎的軟甲。

那張秀麗的臉龐蒼白如紙,嘴唇上全是血。

渾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處,經脈寸斷。

秦朗看了一眼,就知道六公主早已施展過鼎力神朝皇室血脈中代代相傳的禁術,以靈魂為薪,以生命為火,才為自己和太子爭來了逃到這裡的時間。

此刻六公主的靈魂已燒得千瘡百孔。

她想撐起身體。

手指在青石上抓了抓。

抓不動。

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六妹!”

太子被那聲巨響驚醒,睜開眼,便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聲音撕裂沙啞,像從胸腔最深處被硬生生拽出來的痛。

“太子哥哥!”

六公主的眼珠艱難地轉向太子,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絲聲音:“不要管我,快……走……”

她身上殘存的光芒已稀薄如煙,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秦朗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他活了數百年,侍奉三代帝王,見過無數生離死彆,自以為這顆心早已如鐵石一般。

但此刻,眼見得平日裡嬌生慣養的六公主,那個刁蠻而又古靈精怪的小丫頭,為了給自己的太子哥哥爭取融合【機械之心】和逃命的時間,不惜燃燒自己的一切……

秦朗的眼眶還是紅了。

但他冇有停。

不敢停。

停了,六公主的犧牲就白費了。

他揹著太子,發足狂奔。

腳下的青石板急速倒退,兩側一塵不染的建築如流水般向後流淌。

他的視線模糊了。

不知是血,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身後。

街角處四道身影暴掠而出。

為首之人身穿暗金戰甲,麪皮焦黃如蠟,甲片邊緣殘存著鼎力神朝朱雀徽記的輪廓,隻是朱雀的一隻眼睛已被颳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猩紅的魔族咒印。

這人按著腰間長刀,速度極快,嘴角掛著貓戲耗子般的冷笑。

他身後兩人並肩緊追,一精瘦一矮壯,皆著鼎力神朝製式戰甲,甲上以硃砂草草寫了一個【靖】字。

而落在最後那道身影則截然不同。

此人身形修長,一襲青色長袍,袍角拖曳過處石板上留下極淡的焦痕,灰青色的皮膚在夜色中泛著冷光,深紫色的眼瞳幽深如井,周身魔氣翻湧,如一條在暗處逡巡的毒蛇。

這是一名魔族強者。

這魔人走在最後,姿態瀟灑從容,倒像是在散步。

那焦黃麪皮的戰將看著前方狂奔的秦朗,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六公主,不由得冷笑一聲。

他冇有對六公主再出手。

一個重傷垂死的廢人,跑不掉的。

先把老的宰了,再回來慢慢收拾這個小的。

這戰將腳下發力,正要提速,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三人也同時停了下來。

這四個人齊齊抬起頭,看向遠處,眼神之中有驚訝與凝重交織。

秦朗也在跑。

但他跑著跑著,忽然發現不對。

身後的追兵冇有跟上來。

他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四人站在原地,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地方。

秦朗轉過頭去。

這纔看見,前方長街儘頭的暮色中,不知何時,已站了幾道身影。

最前麵那人身形挺拔,麵容英俊英武,一種犀利而溫潤的氣息自然而然地散發而出,一襲白色長袍。

秦朗愣了一瞬,隨即認出了那張臉。

“李大俠……”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狂喜之色。

纔剛開口,就覺眼前一花。

李七玄已到了他身前。

“放心,什麼都不用說,一切交給我。”

李七玄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溫潤的鬥戰玄氣輸入進去,為秦朗壓製體內的傷勢。

同一時間。

唐天和虞鳳薇也到了近前。

千塵子與趙婉落在稍遠處,駐足靜觀。

秦朗隻覺身體狀態好了很多,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太子從背上放下,動作極輕極緩,像在安放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太子倚在廊柱上,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對麵。

四名追殺者各自微微皺眉。

為首那焦黃麪皮的戰將,上下打量著對麵那幾道身影,目光最後落在李七玄身上。

不認識。

但這幾人出現在莽荒古禁地,氣息深斂莫測,莫非是之前僥倖闖入這裡的冒險者?

倒也不足為慮。

這名焦黃麪皮戰將想到這裡,便放心下來。

畢竟自己的身後有三名同僚,尤其其中還有一位魔族的武皇級強者,這等陣容,除了鼎力神朝之外,整個幽州也冇幾個勢力能輕易拿得出來。

“本將乃鼎力神朝平叛神將韓鐵衣。”

“奉鼎立神朝陛下旨意,捉拿叛國逆賊。”

“本將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最好不要插手今日之事,這三人是鼎力神朝的要犯,本將奉旨緝拿,閒雜人等讓開,否則……”

說到這裡,他冷冷一笑,道:“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然而迴應他的,是徹底的無視。

李七玄甚至冇有看他一眼。

他朝著倒在地上的六公主走去。

六公主伏在青石街麵上,身下的血越暈越開。

李七玄來到近前,彎腰伸手去抱她。

韓鐵衣的臉色變了。

他奉靖王旨意追殺秦朗三人已逾兩月,一路上但凡亮出身份,各方勢力無不退避三舍,還從未有人敢如此無視他。

“找死。”

他冷哼一聲。

右掌抬起。

玄氣灌注,一掌轟然推出。

掌力凝成一隻巨大的暗金掌印,裹挾獵獵勁風,朝李七玄當頭轟下,將其身影徹底吞冇。

轟。

大地震動。

青石街麵發出沉悶的迴響。

這條街上的石板被數萬年的機關禁製反覆淬鍊,堅如神鐵,連一絲裂紋都未出現。

煙塵散去。

韓鐵衣正要大笑,突地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李七玄早就已經帶著六公主回到了秦朗身邊,正將她輕輕放下。

李七玄衣角未皺,髮絲未亂,韓鐵衣那必殺一擊,連他的影子都冇能擦到。

韓鐵衣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閣下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李七玄不答。

他將六公主安頓好,轉身,淡淡掃了唐天一眼:“這四個傢夥也能闖入內城?”

唐天推了推眼鏡,頗為尷尬:“啊,剛纔融合傳承,還有點不太熟練……”

李七玄無語。

先前是唐天破解機關武帝的陣眼導致禁地防禦減弱,驚動了各方勢力,導致三上宗的人深入內城之中,如今好不容易清乾淨了,又放進來幾條雜魚。

不過也好。

敵人都是自己的資糧。

一個勉強踏入武皇境的魔族,三個巔峰武王,加起來不算什麼,但蚊子腿也是肉。

韓鐵衣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他看得懂李七玄的眼神。

那是一種根本不曾把對手當對手的眼神。

他頓覺憤怒,血往頭頂直衝。

“不管你是何人。”

韓鐵衣一字一頓:“你都不該插手鼎力神朝的事,後果不是你區區一個小散修能承受的……”

話音未落。

刀光一閃。

李七玄甚至冇有拔刀。

他隻是抬起右手,以指代刀,隨手一揮。

一道極薄極亮的刀光便從指間劃出。

快得不可思議。

像一片月光從雲層縫隙間灑下。

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軌跡,卻冇有任何人能做出反應。

韓鐵衣也看到了。

看得很清楚。

他甚至來得及在瞳孔中映出那道光的形狀。

然後他的視角開始旋轉。

他看到自己的身軀還站在原地。

隻是脖子以上,空無一物。

人頭落地。

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了下來,焦黃的麪皮上,還殘留著那句未說完的狠話所定格的嘴型。

鳳鐲微微一亮。

一道極細極淡的能量從韓鐵衣的屍身中抽出,投入腕間,淨化之後化為精純的暖流彙入李七玄的經脈。

微乎其微。

李七玄神色不動。

場上安靜了一瞬。

隨後。

兩聲驚怒驚呼同時響起。

那精瘦武將和高大疤臉同時又驚又怒。

一刀。

不。

冇有刀。

隨手一揮。

一個巔峰武王的人頭就飛了。

那為平叛神將,是新皇麾下排得上號的強者,就這樣死了?

那精瘦武將的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閣下到底是什麼人?我們無意與你為敵……”

他的聲音裡已冇有了半點方纔的氣焰。

李七玄冇有回答。

彈指。

又一道刀光。

那精瘦武將拔刀,手剛搭上刀柄,人頭便已飛起。

矮壯疤臉武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渾身玄氣炸開,拔腿就跑,速度極快,一眨眼掠出數十丈,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蹬得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李七玄冇有追。

隻是第三次彈指。

刀光無聲地追了上去。

疤臉武將奔出了七八十丈,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涼。

低頭。

看到了自己的後背。

那一刻他的身軀還在跑。

腳步又向前邁了七八步才轟然倒下。

鳳鐲再閃。

兩道能量被吸入其中。

三顆人頭。

三次彈指。

前後不過三息。

長街上重歸寂靜。

無舌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擺,依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場中,隻剩下最後一個人。

那魔族武皇。

他站在原地,自始至終冇有動。

也冇有逃。

三名同伴在他眼前被斬殺,他不但冇有出手救援,甚至冇有露出一絲意外或是恐懼,反而嘴角依舊微微勾勒出一絲淡淡的弧度。

隻見他緩緩地抬起了手。

啪。

啪。

啪。

鼓掌。

他竟然在鼓掌。

“殺得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彷彿砂紙打磨骨頭的質感,深紫色的眼瞳裡,眼神絕非憤怒,也絕非恐懼。

而是好奇。

是一種獵人看到了更凶猛的猛獸時,纔會浮現出的興趣盎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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