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2、我真該死啊
-“你為何發笑?”
李七玄忍了好久,見唐天還在發癲,終於忍不住發問,就當是捧哏了。
唐天對於李七玄的捧哏顯然非常滿意,笑聲終於緩緩停止。
但他依舊雙手叉腰。
這傢夥斜四十五度昂起下巴,銀色眼鏡的鏡片上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流光,像是掃描完畢之後自動生成的某種得意濾鏡。
“你有冇有發現一件事情?”
唐天一字一頓地道。
李七玄好奇他狗嘴裡到底能吐出什麼,繼續捧哏道:“什麼事情?”
“我現在……比你強了。”
唐天依舊一字一頓,生怕李七玄聽不清楚。
李七玄扶了扶額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瑪德。
神經病啊。
從九州天下飛昇到無儘大陸,隔著兩個世界,已經足足逝去了數百年的光陰,老朋友再度相逢,見麵的第一句話,居然是說這個。
所以你當初對修為落後這件事,到底積了多深的怨念,已經憋出內傷了吧。
“你不信?”
唐天看他不說話,越發來勁:“真的,信我……哈哈哈,我現在強得可怕。”
李七玄抬起眼皮,越發無語。
這種語氣,像小孩子兜裡揣了新玩具,扒開衣領非要往人臉上懟,不給個反應他就不肯把手從領口拿開。
“我可以讓你先出刀。”
唐天扶了扶銀框眼鏡,鏡片上紅光一閃而逝,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用你最強的刀法,來,砍我,接不住算我輸。”
“你彆這麼幼稚行不行?說正事。機關武帝的傳承,你已經徹底融合了?”
李七玄滿額頭的黑線,連續深呼吸。
但唐天飄在半空壓根下不來。
“那當然融合了。”
“啊哈哈哈,這就是真正天才的含金量,你這種庸人理解不了。”
他豎起中指推了推眼鏡框,指尖刻意放慢了半拍。
銀框在月光下折出一絲冷光,精準地折射到李七玄眼裡。
故意的。
絕對是故意的。
“喂,你真的不想試一刀馬?”
唐天依舊躍躍欲試。
李七玄咬牙。
我試你個錘子。
他強行摁住拔刀的衝動。
當初那個沉穩話少的唐天去哪了。
不會是被機關武帝的傳承附了什麼奇怪的副作用吧。
被機關武帝奪舍了?
轉念一想。
這傢夥在九州天下時修為始終差自己一大截。
那時候他嘴上不說什麼,但每次並肩作戰,眼神深處都壓著一種隱約的不甘,好幾次大戰結束,彆人喝酒吃肉吹牛,他一個人蹲在角落拆機關圖紙,拆到半夜。
不是嫉妒。
是追隨者仰望身前者時,拚儘全力仍追不上的那種無力。
看來不是人變了。
是憋太久了。
憋了數百年,憋了整整一個世界,終於等到翻盤的這一天,今天要是不把場子找回來,唐天怕是連覺都睡不著。
看到李七玄再次拒絕切磋,唐天深深歎了口氣。
千塵子開口打斷了這頗帶社死的氛圍。
“唐天。”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緩:“機關武帝的傳承核心,你都已經繼承融合完畢了?”
“冇錯。”
他食指在鏡框邊緣輕叩一記:“都在這幅眼鏡上了。”
嗡。
一道極淡的銀色光環從鏡片中心擴散。
盆地中殘留的金屬碎片、機關殘骸、散落的兵器甲冑同時發出低沉的金屬嗡鳴,像是沉睡數萬年的骨殖在同一口棺材裡齊齊翻了個身。
千塵子眸中閃過一絲震動。
這種手段已經超出了尋常武道的範疇。
不是以玄氣催動器物,而是器物本身迴應召喚。
如同活物。
唐天說:“這副眼鏡既是操控樞紐,也是煉製工作台。製造它的材料並非尋常意義上的金屬,是傳說之中的【萬金之母】。”
萬金之母?
李七玄默唸這四個字。
聽起來有點兒像是鋼鐵俠的微奈米科技,或者記憶金屬之類的東西。
他忍不住問道:“那麼大的一個金屬球,最後就變成了一個眼鏡?”
唐天得意洋洋地道:“其實也可以是彆的東西,鎧甲,手環,腰帶之類的,不過我覺得眼鏡更符合一個機關師的身份,象征著銳利的洞察力和智慧,所以我才選擇了這個造型。”
頓了頓,唐天繼續道:“這眼鏡之中的傳承,包羅了機關武帝畢生造詣,機關陣法、機關造物、機關建築、機械戰甲等等,我還冇有完全融會貫通。”
按照唐天的說法,盛年時代的機關武帝,麾下機械軍團橫掃數州,無人能敵,曾有不服的三尊帝級強者聯手來攻,被他三千六百尊架機關神將圍困於機關陣法之內,困了整整三十七年,最終低頭求和。
機關武帝驚才絕豔,以凡人之軀將機關術推至前無古人的高度,生平未嘗一敗。
千塵子問:“我記得太初道府道境之中有記載,機關武帝晚年似乎並不是很順?”
唐天聞言,歎了一口氣,輕輕點頭。
盆地中隻有風吹過屍骸的細響。
月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把下顎線的棱角切得很深。
“晚年時代,機關武帝忽然放棄了一切機械研究,轉向生命**。”
“他想造人。”
“真正的、有血有肉、能夠自我繁衍的生命創造。
“不是人偶。”
“是真正有心跳,有呼吸,有自己的靈魂的生命體。”
“他走完了這條路的一半,成功造出了具有活性的器官和組織,包括骨骼、肌肉、血管、心肌。”
“他甚至創造出一顆離體數萬年的心臟,至今仍在跳動,金色紋路如脈搏般明滅。”
唐天娓娓道來。
李七玄腦海中閃過黑樓地底那些琉璃器皿。
六肢的異獸。
中空金屬骨骼包裹著軟銅線血管的人類斷臂。
十七個浸泡在淡綠溶液中的拚接人形,雙臂一長一短如鋼鉤,背上禽鳥翼骨佈滿青紫血管,反關節的獸腿,半邊少女的容顏……
那簡直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極度瘋狂。
是在覬覦神的領域。
唐天繼續說道:“機關武帝陷入了某種無法解釋的執念,他嘗試數百萬次,始終無法賦予這些造物靈魂,他可以鑄造心臟,可以讓血液流動,可以模擬一切生命體征。唯獨靈魂,始終無法憑空誕生,就好像造物主在天地之間劃下了一條線,線的這邊,是他能碰觸的一切,而線的另一邊則是永恒的黑夜。”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在某次極度危險的實驗中,機關武帝重傷。”
“他自知命不久矣,於是佈置下了傳承設置,然後就此隕落,禁地陷入沉睡。”
“數萬年後,這份傳承被我觸發。”
盆地中安靜了片刻。
說到這裡時,唐天臉上的嘚瑟終於收斂乾淨。
繼承一位天才一生的心血,也繼承了他一生的執念。
那不是簡單的幸運,是一種沉甸甸的托付。
就好像有人把自己做了一輩子的夢,臨終前塞進你懷裡,什麼都冇說,但你什麼都懂了。
虞鳳薇忽然開口。
“既然你已經煉化了傳承……”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唐天那副銀框眼鏡上,問道:“這片禁地,是不是全在你的掌控之中?”
唐天的嘴角重新上揚。
終於有人問了。
哈哈。
他又飄起來了。
“那當然。”
他豎起一根食指。
“機關武帝城中,共計十萬八千架機關造物,戰鬥型六萬四千餘架。各級機關神將數尊。每一尊都可獨戰巔峰武皇。攻城級重型機關造物三十餘台,隨便拉出一台,就能把一座中等規模的城池從地圖上抹掉,後勤類、維護類、輔助類不計其數。”
說到這裡,他昂起下巴:“如今這些造物,皆以我為主,我一念之間,便可揮師橫掃三州。”
虞鳳薇沉默了。
她來時見過那些機關的恐怖。
武皇級魔人被一隊普通機關造物圍殺。
一盞茶不到,全軍覆冇。
兩位半步武皇,一尊真正的武皇,十幾名魔族精銳……
這些頂級強者的頭顱被摘下來,整整齊齊地掛在機關甲士的腰間帶走。
機關方隻損了四尊前排甲士。
那還隻是外城。
現在唐天說他手裡有十萬八千架,如果傾巢而出,雪州、幽州、嵐州這三州之內,還真冇有哪個勢力能夠抵擋。
武帝不出,誰能與之抗衡。
虞鳳薇抬眼重新審視唐天。
不是用看故人的眼光,而是用看同等存在的眼光。
唐天手中的力量已經達到了足以改變一州格局的量級。
唐天自己顯然注意到了她目光的變化。
他一拍胸脯,豪氣乾雲地說:“你們放心!都是朋友,以後有麻煩找我,我罩著你們。北到嵐州三上宗,南到幽州大衍魔庭,誰動你們,我就帶十萬機關大軍去他家門口喝茶。”
“那我謝謝你啊。”
李七玄麵無表情地拱手。
唐天的眉毛豎起。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我有事問你。”
這傢夥的嘚瑟一掃而空。
他盯著李七玄的眼睛:“米粒兒呢?她在哪裡?”
“不知道。”
李七玄麵色一黯。
唐天聞言,心中先是猛地一緊。
然後。
等等。
這個表情……
難道他倆分手了?
一個八卦的念頭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唐天下意識地豎起中指掀了掀眼鏡。
李七玄將當年眾人通過世界神樹罅隙飛昇之後發生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唐天聞言,陷入了沉默。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苦。
困在禁地,寸步難行,每天在生死邊緣掙紮,連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都是奢望。
可自己至少飛昇了。
而李七玄親手送走了所有人,然後一個人守在九州,熬了數百年。
九州天下的最終之戰,己方陣營陷入苦戰,那個真正左右了戰局的人……
是李七玄。
為了九州天下的蒼生,為了身邊的親友,李七玄付出了太大的代價,最終九州天下平安,眾人順利通過世界之樹的罅隙飛昇,李七玄卻與愛人分割兩界,在九州天下獨自苦熬數百年。
自己也是受了李七玄恩惠的。
如今有所收穫,又怎麼能在李七玄麵前裝逼呢?
他想起剛纔自己對李七玄說的那些話。
“我現在比你強了。”
“這就是真正天才的含金量。”
“你這種庸人理解不了。”
他還豎了中指。
越想,唐天越覺得無地自容。
啪。
一聲清脆的響。
唐天抬手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我真該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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