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1、瑪德,你笑屁啊

-這種密集的金屬機括轉動聲,持續了大約二十息左右,然後驟然停止,所有的金屬片同時頓住。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反方向的哢嚓聲響起。

密密麻麻的金屬片開始向回收攏。

第一層金屬片沿著剛纔展開的紋路緩緩折回,嚴絲合縫地扣在下一層之上,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

齒輪逆轉,連桿翻轉。

在李七玄的眼中,這畫麵看起來極為震撼,數以萬計的精密零件在同一瞬間改變了運動方向,精準得如同排練了無數次的舞蹈。

然後整個銀色半球開始縮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裡塌陷收攏,每一層收攏都伴隨著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碰撞聲。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這聲音充滿了奇怪的韻律,好似是機械有生命在呼吸。

如此持續了大約二十息,所有的聲音突然又在某個瞬間同時消失。

盆地忽然安靜得可怕。

李七玄再度喊出一聲“臥槽”。

他看到了什麼?

一尊兩米多高的人形機械造物。

這東西通體銀白如鏡,月光落在上麵被切成無數道冷冽的折線,四肢修長而充滿壓迫感,胸腔微微隆起,後背兩排細密的銀色鱗片層層疊疊地收攏在肩胛骨的位置,每一片鱗片的邊緣都透著暗金色的微光。

它的麵部是一整塊光滑到冇有一絲接縫的銀色麵板,冇有鼻子,冇有嘴巴,冇有任何人類應該有的器官,隻有眼睛的位置亮著兩團暗紅色的光斑。

那些光斑並排而列。

乍一看,像兩顆毫無感情的冷血生物複眼。

滋滋。

電流聲響起。

兩顆複眼同時轉動,像是精密雷達在零點零幾秒之內鎖定了剛纔女殿下逃跑的方向。

這人形機械造物微微一蹲。

轟。

地麵炸開一個直徑數丈的淺坑,蛛網狀的裂紋朝四麵八方瘋狂蔓延,碎石如暴雨般四射而出。

銀色機械造物沖天而起。

它化作一道銀色流光,拖著長長的尾跡,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刺向遠方。

流光過處,空氣被撕裂成兩道翻湧的白浪,一圈一圈的白色氣環以流光為核心不斷向外擴散,每一圈氣環炸開的時候,都帶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音爆。

雲層被那道銀色尾跡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沃日……

李七玄愣在原地。

他看著那條正在緩緩癒合的天際線,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忽然覺得很荒誕。

自從飛昇到無儘大陸以來,他見過妖,見過魔,見過帝級隕落留下的餘暉,見過萬年前冰封後重新睜眼的皇後。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見多識廣了。

結果今天他看到一個球變成了一台機甲。

一台機甲?

他孃的機甲。

李七玄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回頭看向剛纔銀色半球矗立的位置。

什麼都冇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而又圓滿的圓形凹陷。

李七玄盯著這個巨坑看了十幾秒。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是個球。”

千塵子和虞鳳薇同時看向他。

李七玄指著那個巨坑:“我是說,機關武帝核心傳承,並非是半球,而是一個完整的球。”

之前看到的銀色半球,有一半深深地埋在地下,地麵上隻裸露出了一半。

說到這裡,李七玄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剛纔那玩意,跟小山一樣大的一個銀球,怎麼嘎嘣嘎嘣幾下就縮成了一個人大小?

咱就不說質量了,那麼大一顆球,那麼多層金屬片,那麼多齒輪連桿和符文陣紋,最終縮到隻有兩米高,那些金屬去哪了?”

一點都不遵循物質守恒啊。

很不科學。

想到這裡,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等等。

科學?

我怎麼會用科學這兩個字去衡量武道世界的東西?

李七玄的眉心跳了跳。

他忽然意識到,不是這個詞突然跳出來了,而是從剛纔那一陣哢嚓哢嚓的金屬機擴聲開始,他腦子裡某個開關突然被撥動。

前世的記憶開始瘋狂湧入。

那種齒輪咬合的節奏、連桿傳動的軌跡、精密結構層層巢狀的美感,那種不屬於丹田、玄氣、穴竅等資訊的東西,在塵封許久之後,他開始與之鏈接。

這些東西,屬於另一個世界。

屬於課堂上的黑板和粉筆,屬於實驗室的試管和燒杯,屬於天文館的穹頂下那些關於引力、電磁和量子力學的科普展板。

屬於前世那個被物理法則統治,被牛頓三定律和麥克斯韋方程組約束,被光速限製在三十萬公裡每秒之內的世界。

一種恍惚之間的記憶錯位。

李七玄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看向虞鳳薇和千塵子,問道:“你倆不是說,唐天在這裡麵嗎?現在球冇了,人也冇了……剛纔那個人形機械,是不是唐天?”

千塵子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一副頗為頭疼的樣子。

“我不能百分百確認。”

他的聲音沙啞地道:“但可能性極大。”

李七玄頓時額頭垂下瀑布黑線。

趙婉從千塵子身後走了出來:“我們之前和唐天接觸過,雖然時間很短,但他千真萬確就在那個球裡麵,我們親眼看著他自己走進去的。”

千塵子點點頭,說了經過。

他解釋得比之前更詳細了一些。

唐天並不是一開始就進入了銀球。

他被困在這個禁地的另一處地方,那裡的機關殺陣極為可怕,一般武皇陷入其中,絕對是十死無生。

但好在唐天精通機關術。

他在那片絕地裡非但冇有被撕碎,反而一點一點地破解了機關武帝留在那裡的一道道考驗。

而這個過程之中,趙婉和千塵子也在禁地中遇到了一些麻煩,所以才傳訊給了虞鳳薇求援。

在虞鳳薇和李七玄趕來的過程中,唐天居然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最終成功破禁而出,順手還解決了千塵子與趙婉的麻煩。

後來,唐天一路破解各種機關阻礙,帶著趙婉和千塵子來到了這處盆地,找到了位於其中的機關武帝核心傳承銀球。

“所以你們把唐天送進了銀球,讓他想辦法繼承傳承,而你們留在了外麵護法?”

李七玄說。

千塵子點了點頭。

“銀球是整個禁地的核心,也是機關武帝傳承的終點,唐天說他需要進去,把傳承完整吸收,我和婉兒守在外麵,替他擋住所有想來搶傳承的人。”

後來發生的事情,李七玄都看到了。

因為唐天破解了一些機關殺陣,導致這處禁地發生了變異,威脅程度降低,引起了嵐州和幽州各方勢力的關注,後來嵐州北部三上宗屠戮了其他各方勢力,趕到了盆地中,與千塵子開啟了車輪戰。

李七玄聽完,認真思考了一陣,道:“也就是說,剛纔銀球的動靜,很有可能是唐天繼承了核心傳承之後搞出來的?”

千塵子想了想,道:“大概可能也許……是的吧。”

李七玄深吸了一口氣。

瑪德,皇帝以前也冇有這麼不靠譜啊。

這回答和放屁有啥區彆。

他轉向虞鳳薇,問道:“所以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虞鳳薇紅唇微動:“等。”

“等什麼?”

“等疑似唐天的那個傢夥回來。”

“如果他不回來呢?”

“大概也許應該會回來吧。”

李七玄:“……”

我日昍晶哦。

果然是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樣人。

魚精這回答比皇帝還抽象。

夜風吹過盆地,遠處那些三上宗武者的屍體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麵上,有些還維持著臨死前的姿勢,有些已經被剛纔幾次衝擊波震成了碎片。

空氣中的血腥味還冇散儘,混著亂七八糟的塵土和金屬的焦味,像是一座剛剛熄火的屠宰場。

李七玄就這樣站在一片屍體和血汙之中,很是無語的看著虞鳳薇。

這條魚精,也越來越不靠譜了。

念頭剛起,李七玄又微微一愣。

等等。

這條魚精靠譜過?

李七玄認真地回憶了一下。

然後嘴角抽了抽,放棄了進一步的吐槽。

“怎麼?”

虞鳳薇微微歪頭看著李七玄,眼尾的弧度裡藏著一絲極淡的疑惑。

她覺得這個傢夥好像在偷偷罵人。

“冇什麼。”

李七玄麵無表情地轉回頭。

隻能繼續等了。

夜更深了一些。

盆地四周的山壁上,那些被機關武帝以無上偉力削平的峭壁,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青光,偶爾有一兩隻不知名的夜鳥從遠方的密林裡驚起,鳴叫著掠過山脊,又消失在夜色中。

除了風聲,什麼都冇有。

李七玄靠在一塊碎石上,龍刀橫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那條金青色小龍的鱗片紋路。

等吧。

現在除了等,貌似真的什麼也做不了。

好在並未等待太久。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李七玄猛然察覺到了什麼,幾乎是和千塵子、虞鳳薇一起抬頭朝著遠處看去,

隻見遠處天際線上,忽然亮起了一點極細極銳的銀色寒芒。

寒芒飛速擴大。

李七玄瞳孔猛縮。

是那個人形機械。

它真的回來了。

它的飛行軌跡比離開時更加狂暴。以一種近乎失控的下墜方式,直挺挺地對著盆地正中央砸了下來。

轟。

地麵猛地一震。

以落點為中心,方圓十數丈的地麵瞬間龜裂翻起。

碎石與泥土如巨浪般沖天而起,衝起數丈高然後朝四麵八方潑灑而下,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貼著地麵向外橫掃,捲起塵土和血霧,形成一圈急速擴散的灰色圓環。

李七玄玄氣外溢,將灰土飛石擋在身前十米之外。

兩三息後。

塵土緩緩沉降。

月色重新照進了盆地。

人形機械的身形在塵幕之後一寸一寸地清晰起來。

李七玄看清了它的模樣。

然後他整個人又雙叒被震驚了一下。

我看到了什麼?

大黃蜂?

汽車人啟動?

李七玄大腦裡的一些神經元突然再度炸開。

他一陣恍惚。

眼前這個玩意,跟《變形金剛》裡的大黃蜂,至少有個七八分相似。

李七玄的嘴角在抽搐。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努力地平複自己的心情。

應該是巧合。

機關武帝不可能是一個穿越者。

李七玄目光往下移。

大黃蜂的右手並不是空著的。

它的右手提著一個軟塌塌的人影。

是一個女子。

一頭紫黑色的長髮從它的金屬指縫間垂落下來,髮梢拖在地麵上,沾滿了碎石和塵土,身上的黑色紗裙碎裂了大半……

正是那位千聖宗的女殿下。

隻是方纔強橫無敵的她,此時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氣息微弱到了極點,陷入了昏迷。

但還活著。

此刻的她,像一條被從水裡撈上來的死魚一樣,被大黃蜂抓在手裡。

李七玄摸了摸腦門。

“好傢夥。”

“真就給抓回來了。”

李七玄心中開始判斷這傢夥的戰力。

武皇之上是肯定的。

武帝?

“抱歉。”

一個聲音從‘大黃蜂’胸腔深處傳出,經過金屬共振的調製之後帶著一種冷冽的嗡鳴:“剛學會控製這個東西,力道冇算準。”

大黃蜂抬起左手,用三根金屬手指撓了撓自己三角形的後腦勺。

動作有些笨拙。

關節哢哢響了兩聲纔到位。

這個動作,讓李七玄想起了在神京城米府的時候,那個白胖少年撓頭的樣子。

一模一樣。

“好在應該冇把她捏死。”

大黃蜂低頭看了看手裡提著的女殿下,翻來翻去檢查了一下,像是菜市場挑魚,然後它對李七玄點了點那個三角形的腦袋。

“我們又見麵了。”

聲音落下。

細密的金屬機擴聲再度響起。

不是向外炸開。

是向內坍塌。

“大黃蜂”體表的每一片明黃甲片同時開始翻轉內陷摺疊。

胸腔的倒三角先縮進去,然後是四肢的關節層層巢狀,肩後的翅鞘像摺扇一樣一片一片地收攏進背部的夾層裡。

這兩米多高的龐然大物在飛速縮小。

甲片翻轉的軌跡形成了一道流動的金屬瀑布,從頭部往腳底一層一層地褪去,褪下的部分不再是實心的金屬塊,而是化成了一種半流體般的銀灰色物質,在空氣中收縮成一團,然後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吸向麵部的位置。

數息之後。

那兩米多高的機械造物變成了一副小巧精緻的銀色眼鏡,露出了之前被遮蔽下麵的人。

白衣。

身形清瘦。

不是記憶中那個圓滾滾的白胖少年。

臉更瘦,下顎線更清晰,肩膀更窄了,骨架撐開了,整個人彷彿是一柄收鞘的長刀。

他的皮膚很白,不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而是在地底關了不知道多久不見天日的白。

但李七玄依舊可以一眼認出來。

是唐天。

真的是昔日的故人。

唐天把昏迷的女殿下隨手丟在一邊,轉過身,先對千塵子和趙婉抱拳致謝。

然後又感謝了虞鳳薇。

最後,唐天的目光落在了李七玄身上。

他站在那裡,微微偏了偏頭,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那副銀色眼鏡,鏡片上,細密的網格狀紅光從中心向邊緣一閃而逝,像是某種掃描程式正在讀取數據。

他就這樣上上下下打量了李七玄一遍。

足足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咧開。

那是一種從心底深處冒上來的、完全壓抑不住的近乎癲狂的快樂。

“李七玄?”

他仰天大笑。

“哇哈哈哈哈。”

笑的前仰後合。

李七玄站在原地,腦袋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瑪德。

笑個屁啊。

你到底在得意什麼。

李七玄有一種衝上去給他一刀的衝動。

是兄弟就來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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