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孫悟空從無間地獄出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法寶,不是神通,是顏色。他的僧袍原本是灰白色的,洗得發白的那種顏色。現在,從領口到下襬多了一道一道的墨色痕跡,像被人用毛筆在身上胡亂塗了幾筆——筋鬥雲冇掛黑絲,他倒掛了。
不是墨。是怨氣。無間地獄裡億萬年的怨氣,濃到能托住人的腳,也能滲進人的骨頭裡。他在裡麵跪了那麼久,怨氣像水一樣滲進他的衣服、他的皮膚、他的毛孔。洗不掉。
他站在無間地獄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老人那滴血淚留下的痕跡,已經乾了,但冇掉。像一塊黑色的疤,嵌在皮膚裡。
他把金箍棒扛上肩。棒子是乾淨的——怨氣沾不上金箍棒。
剛纔到了最危急的時刻,師尊留下的救命後手正準備顯形相救,誰知道結界微微震顫了一下,猛地消失殆儘,餘下尚未來得及跑路的邊角似乎極其意外地“咦”了一聲(當然隻存在於大聖的意念當中)。
於是,在未動用最大底牌的情況下悟空脫困了。現在,他正往外走——一邊回想起孟婆、地藏王指點他進無間地獄,無常和閻王阻止他,卻不知誰是真心幫他、誰是違心害他了。
無間地獄到地府的路,來的時候他走了很久。回去的時候卻很快。不是他認得路了,是那些怨氣在推他——不是好意,是怕。怨氣識得這尊真佛身上的怒,不想留他。
他再冇有回頭看一眼那塊刻著“私通妖孽”的石頭。石頭依然在,老人依然在。他冇再看,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再看一眼,他怕自己會砸了那塊石頭,會把老人從鎖鏈上解下來,會不管不顧地把他帶走。但他不能。帶走了,老人還是罪人。他要的不是把老人藏起來,而是讓三界承認——判錯了,得改之。
所以他走得無比乾脆。
出了無間地獄的裂縫,風變了。無間地獄裡的風是熱的,燒灼靈魂的焦熱。外麵的風是涼的,帶著地府特有的陰冷和腐朽。他站在裂縫邊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涼風,帶著彼岸花的腥甜。
他往回走。
走過陰司街的時候,路兩旁的彼岸花還在。但顏色比來時更深了。不是花變了,是他的眼睛變了。來的時候他隻看見紅色,現在他看見紅色裡透著一層黑——那是他心裡的顏色。
守路的鬼卒遠遠看見他,又跑了。這次跑得更快。不是因為他打了十殿閻羅,是因為他身上的顏色。一個渾身帶著無間地獄怨氣的人,從無間地獄裡走出來——這比打進去更可怕。
打進去的是佛,走出來的是什麼?
鬼卒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上奈何橋。
孟婆還是那個孟婆。瓦罐還是那個瓦罐,湯還是那碗湯。排隊喝湯的鬼魂換了一撥,臉上帶著一樣的茫然。孟婆看見他,手裡的勺子頓住了。不是一下,是很久。
“你出來了?”她說。聲音裡有驚訝,不是那種“你該不是冇進去吧”的疑問,而是那種“你真的出來了”的驚訝。
“嗯。”
“幾千年了,從冇見過從那裡頭走出來的人。”孟婆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衣服上的墨色痕跡上停了一下,“你今天讓老身開眼了。”
“俺說了,俺當第一個。”
孟婆沉默了很久,又道:
“大聖,你身上的東西,不洗乾淨,帶不回去。”
“什麼東西?”
“怨氣。”孟婆說,“無間地獄的怨氣。你沾了太多,它們認了你。你走到哪兒,它們跟到哪兒。天庭不會讓你帶著這些東西進去,靈山也不會。更不可能出現在人間——如果你以後去的話。”
孫悟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僧袍。墨色的痕跡好像在動,像活了一樣,順著衣紋往下淌,卻又始終滴不完、流不儘。
“怎麼洗?”
“洗不掉。”孟婆說,“怨氣不是灰,是債。你背了它們的債,它們就跟著你。除非你把債還了。”
“怎麼還?”
孟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舀了一碗湯,遞給他。
“喝了吧。”
孫悟空看著那碗湯。湯是渾濁的,灰白色的,像沖淡了的墨汁。孟婆湯,喝了就忘。忘了一切,忘了老人,忘了桃子,忘了八百年。
他冇接。
“俺不喝。”好像是嫌棄億萬個鬼魂都使用過這同一個碗。
“老身知道你不會喝。”孟婆把湯遞給旁邊呆呆看戲的鬼魂,聲音很輕,“但老身得問你。這是規矩。”
“規矩。”
孫悟空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來地府之前,他最恨這兩個字。現在,他還是恨。但恨的方式不一樣了。來之前,他想砸碎所有規矩。現在他知道,有些規矩砸碎了也冇用。真正的規矩不在紙麵上,不在判詞裡,在人的心裡。
“大聖,”孟婆忽然說,“那個老漢,你見到了?”
“見到了。”
“他還認得你嗎?”
孫悟空冇有回答。老人冇有認出他。不是不能認,是無法認。八百年的鎮壓,把老人的魂魄磨成了一層薄薄的皮,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怎麼還能記得他?
孟婆看見他的沉默,冇有再問。
“走吧。”她擺了擺手,“再不走,老身這奈何橋要被你身上的怨氣壓塌了。”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走下奈何橋。
橋板在他腳下發出簌簌的響聲,不是橋要塌,是怨氣在滲。每走一步,橋板上就多一道黑色的紋路,像墨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他走下了橋。
身後,孟婆看著橋板上那些黑色的紋路,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舀了一碗湯,遞給下一個鬼魂。
“喝吧。”
鬼魂接過碗,喝了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了。
但孟婆臉上又有了表情。那是幾千年來第一次質疑失憶的意義。
孫悟空走出鬼門關。
他站在那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門還是黑的,門楣上的字還是刻得很深。門上多了一道裂縫——不是他砸的,是怨氣滲的。他帶出來的怨氣從門縫裡往外滲,像黑色的血。
他把金箍棒換了個肩,往人間走。
走了冇幾步,他忽然停下來。他的腳底在發熱。是腳下的山石。
他低下頭,看著地麵。石頭是灰黑色的,普通的山石,看不出什麼特彆。但他的腳底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在迴應他。不是地府。地府在他身後。
是地底更深處。
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石頭是涼的,但他的掌心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熱流,從地下深處傳上來,穿過泥土、穿過石頭、穿過他的皮膚,鑽進他的骨頭裡。
時間一長,那熱流彷彿老人的血淚滴在他手背上的燙感。
他閉上眼睛,去感受那股熱流。熱流卻又變得很弱,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它很穩,像一個人的心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你是誰?”他輕聲問。
冇有回答。
但熱流好像跳了一下。
他站起來,想了想,然後繼續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是笛聲。很輕,很細,像風吹過竹子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遠到分不清方向。
他停下來,側耳聽。
笛聲又響了一下,然後停了。像被人掐斷的。
他等了很久,笛聲冇有再響。
他看著遠方。遠方的山和天連在一起,灰濛濛的,分不清界限。
“誰在吹笛?”他問。
冇有回答。
但腳下的山石,又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