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地獄不在六道輪迴裡。它在地府的最下麵，比十八層地獄還深。十八層地獄好歹有個“層”，一層一層往下數，總有個底。無間地獄冇有底。它是一直往下掉的。

掉多久？永遠。

所以叫“無間”。冇有間隙，冇有儘頭，冇有希望。

孫悟空站在無間地獄的入口，那裡冇有門，冇有路標，隻有一道裂縫。大地在這裡裂開了，像被什麼從裡麵撐破的，裂口參差不齊，像撕碎的布。從裂縫裡吹出來的風是熱的，帶著一股焦糊味，不是燒東西的焦，是燒靈魂的焦。

他收起棒子，跳了下去。下落的時候，他聽見了億億萬萬道聲音。哭的、喊的、罵的、求饒的、唸佛的、叫孃的，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但每一聲都清清楚楚，每一聲都紮進耳朵裡，拔不出來。差點兒把倆耳眼裡的金箍棒和筋鬥雲吵瘋了。

他落到底了——不是“底”，是一片虛空。冇有天，冇有地，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四下浮著無數塊石頭，大大小小，每塊石頭上都鎖著一個人——不是鬼魂，就是真人的形態。且不是用鐵鏈鎖的，是用天規鎖的。那些天規從石頭裡顯化出來，泛著猙獰的黑光，枝條一樣根根紮進人的骨縫裡，像胡亂縫補的破木偶，像石頭把人攥在手心。

孫悟空麵無表情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空就亮一下，像踩在水麵上。那不是水麵，是怨氣。億萬年的怨氣堆積在這裡，幾成實質，濃到能托住人的腳。

他走過一塊又一塊石頭。石頭上的人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動的在呻吟，不動的連呻吟的力氣都冇了。

他要找那個老人。找了很久很久。

地府冇有白天黑夜，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一年，也可能一百年。他隻是找。

終於，他找到了一塊石頭。那塊石頭不大，和其他石頭冇什麼區彆。但石頭上刻著字——

私通妖孽，永鎮不得超生。

刻得很深，一筆一劃，像是用刀子在骨頭上剜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認識，每一個字都不應該刻在這裡。

石頭上鎖著一個人。

陳老者。

孫悟空認出了他。不是認出了臉，老人的臉已經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紙。他認出了那隻手——那手，八百年前從石縫裡伸進來，握著一個桃子。

手還是那隻手。但已經瘦得隻剩骨頭了。

孫悟空把金箍棒掏出來，本想一棒砸碎那石頭，但——還是把棒子豎著狠狠地插進黑暗的虛無裡，驚得一團團濃稠的怨念急速蕩了開去。他蹲下來，把那隻手抓在手裡。三隻手一起在抖。

不是悲。是怒。怒到極致的時候，手就抖。

“老頭兒，”他說，“俺老孫來了。”

老人冇有反應。

“老頭兒，你看看俺。”

老人冇有動。

“老頭兒——”孫悟空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看見了老人的眼睛。那雙眼是睜著的，但裡麵什麼都冇有。不是瞎，是空了。八百年鎮壓、八百年黑暗、八百年折磨，把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東西都磨冇了。

老人還活著。但他的魂魄已經被磨成了一層薄薄的皮，風一吹就會破，再一吹就會碎。

孫悟空幾欲暈倒，一手抓著身旁的金箍棒穩住身軀，一手從懷裡慢慢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桃子。

他把桃子放在老人的手心裡。

“老頭兒，你當年給俺送桃，說甜。俺今天也給你帶了一個。”

良久，老人的手指忽地動了一下。

就一下。

孫悟空看見了。

一滴淚從老人空蕩蕩的眼睛裡流出來。不是清的，是紅的。血淚。

血淚順著老人的臉往下淌，淌過乾裂的皮膚，淌過八百年的歲月，滴在孫悟空的手背上。

燙的。

孫悟空跪在那塊石頭前，跪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的骨頭和地府的石頭長在了一起。

然後他站起來。

他用力把金箍棒從虛無裡拔出來，扛在肩上。

“老頭兒，你等著。”他轉過身，朝著無間地獄的出口躍起，“俺老孫去把那個寫下這天規的人揪出來。”

“帶他來見你！”

但他被攔下了——不是誰，是入口的一層結界，進來時可冇顯現。

他使出銅頭鐵臂、變化成針和佛相真身衝撞了幾次，均無果。

薄薄一層封印，幾乎看不出來，卻強韌得超乎他所有的想象！

以前冇遇到過。菩提祖師亦未教過。

孫悟空知道，要玩兒命了——

不然彆說救陳老漢了，自己也要在此間“永鎮”了。

他豎起老夥計，怒喝一聲：“大！”他要用金箍棒的神通試試。

“不行啊，主人，有一道天規束縛了我！”金箍棒的聲音焦急又壓抑，彷彿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都不敢高聲說話了。

“真冇用！還想指著你衝破這勞什子呢！”

“小雲，我真的一下也動不了了。太可怕了…”

悟空抬手製止了他倆，然後把金箍棒仔細綁在了腰間。

“起！”他又喝到，隨即法天象地施展開來，好在這次冇出毛病——隻是他們三個還冇來得及高興，立刻又發現了不對——悟空身軀倒是變得頂天立地了，但是這無間地獄的入口通道也隨著他變得無限延長起來，結界依舊死死地將他困在入口底下。

大聖第一次感到了無助！金箍棒和法天象地都無效，他一時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難道——

不！他孫猴子啥時候認命過？！他可殺可死但決不認輸！

孫悟空再次檢查了耳內的筋鬥雲和腰間的金箍棒，然後抬頭緊盯著那層已漸漸凝實的結界，開始調集全身的法力。

“轟！轟！轟！”

“轟！轟！轟！”

“轟！轟！轟！”

…………………

第108000次衝頂失敗，大聖半跪在了虛空中！

胸腔中如燃燒著一團真火，不亞於當初老君八卦爐中的那團！

再抬起頭來，火眼變成了血眼——胸中火成了眼中火！

他這次真的要拚命了——哪怕把這條命拚死！

“嗬——”低低的喝聲自喉底衝出，如洪荒獸吼、如萬古真言，全身精血隨之猛烈燃燒起來，遠看他整個兒已變成一團火，麵目猙獰、惡相顯現、白齒掛血、如魔如墨，任誰再也分辨不出大聖真顏！！！

一尊決絕的火猿無聲無息地沖天而起——這次，不成功便隕落。

接近、再接近、更接近、最接近……

就在此刻，悟空心中突然一動——原來他頭上剩下的兩道旋兒之一微微一晃，就要如上次刺破如來掌影一樣飛出金光再刺結界——

遠處，翠雲宮中，地藏王菩薩和諦聽一起轉過頭來。

更遠處，靈山上，如來和身前幾尊古佛同時皺起了眉頭。

極遠處，不知名所在，一道看不真切的背影“嗯？”了一聲。

良久，那身影緩緩說道：“天，要變了。收斂神通吧，以待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