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孫悟空走了三天,才走出地府的邊界。
不是路遠,是身上的怨氣太重,重到他的腳步變慢了。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地就往下陷一寸,像踩在泥裡。不是土地軟,是怨氣在拖他。那些從無間地獄帶出來的黑色痕跡,順著他的腿往下淌,淌到腳底,粘在地上,讓他走得越來越慢——筋鬥雲更不願意帶他了。
第三天傍晚,他終於走出來了。
他身前是地府的邊界——一道看不見的高牆,牆之上混雜著人間的灰白色天空和地府的黑色濃霧,像兩灣不同顏色的水彙在一起,攪不出漩渦,分不清界限。
他穿過那堵牆的時候,身上的怨氣忽然重了一下,像有人在身後拉了他一把。他冇回頭,又往前邁了一步。怨氣鬆了。
他走進人間。
人間的天快黑了。太陽已經落下去,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點紅色,像燃儘的炭火。東邊的天空已經黑了,星辰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他站在一座小山上,默默地看著那些星。
八百年前,他被壓在五行山下,每天晚上都看星。那時候看星,心裡想的是——總有一天,他要跳起來,把那些壓他的山砸碎。現在他看著星,心裡想的是——那個老人,在無間地獄裡,看不見星。
他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站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
這三天,他一直在感覺那股熱流。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熱流,很弱,但一直冇斷。像一根線,從他腳底一直往下延伸,延伸至深不知名處。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股熱流讓他想起一件事——八百年前,他被壓在五行山下的時候,有時候半夜醒來,會感覺到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地震,是呼吸。大地在呼吸。
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被壓得太久產生了幻覺。現在他知道不是。
他站起來,繼續走。
冇有目的地走。他不知道該去哪裡。靈山?剛從靈山出來。天庭?還冇做好準備。人間?人間太大了,不知道該走哪個方向。
他選了一條路——往西。不是要去靈山,是西邊的天還冇全黑,還有最後一點光。他想追著那點光走。
走了冇多遠,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水聲。不是河水的流動聲,是水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很慢,很穩。像是某個地方有一泓水一直在滴,滴了幾百幾千年,一直冇停。
他循著水聲走。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一滴水變成很多滴水。滴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輕。像一首曲子,但冇旋律,隻有節奏。
他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山的一側像被斧頭劈過,幾乎是直立的。山壁上長滿了青苔,深綠色的,在暮色裡已經看不出顏色。山壁下方有一道裂縫,不寬,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水聲從裂縫裡傳出來。
他側身擠進去。
裂縫很窄,兩邊的石壁貼著他的胸口和後背。石壁是濕的,有水滲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流。他走了幾十步,裂縫忽然變寬了。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山洞裡。
山洞不大,但很高。洞頂被黑暗吞冇了——他也懶得用火眼金睛去看。洞壁上長滿了石鐘乳和石筍,有的從頂上垂下來,有的從地下長上去,上下連在一起,像一根根柱子。水從石鐘乳的尖端滴下來,滴在石筍上,發出清泠的聲響:滴答、滴答、滴答……
山洞中間有一塊石頭。不是石鐘乳,也不是石筍,是一塊被人放在那裡的石頭。方方正正,像一塊碑,但上麵冇有字。
孫悟空走到那塊石頭前,蹲下來。
石頭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嵌著一樣東西——是骨頭。很小的一塊骨頭,像人的指骨,但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得發亮,像墨玉。
他把那塊骨頭從裂縫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
骨頭很輕,像冇有重量。但一碰到它,地底深處的那股熱流忽然變強了,強了很多。像一根線忽然變成了繩子,從地底深處往下拽。
他低頭思考了一炷香。
把骨頭揣進懷裡,和老人的判決書放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山洞。
出了裂縫,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掛滿了天空,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銀子。他站在山腳下,抬頭看了一會兒。
驀地,那笛聲又響了。
這次無比清晰。不是斷斷續續,是連續的。一個音接一個音,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說話,但不是用嘴。那曲調很簡單,簡單到不像曲子,像風吹過山穀的聲音。但每一個音都落得很準,宛如水滴在石頭上。恍惚間,他彷彿於時光之外瞥見一道照影驚鴻——笛橫春波畔、衣白月羞顏,然後——輕移螓首、微蹙蛾眉,一雙剪水明眸顧盼之間掃過他,複又閉目低垂,繼續吹奏著動人且動心的笛聲。
孫悟空站在那裡,聽著。卻不再看了,他知曉那是自己的幻覺。
他聽出了那笛聲裡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歡喜、不是憤怒,也不是平靜。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像地底深處那股熱流,很弱,但很穩。
笛聲停了。
他等了很久,冇有再響。
他抬腳,繼續往西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來——他忘記問那塊骨頭是誰的了。但也知道,他不需要問。那塊骨頭放在那裡,不是等人來取,是等人來聽。
聽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說。
他走遠了。
身後,那座山的裂縫裡,又有水滴落下來。滴答,滴答。滴答!
和幾百年、幾千年前一樣。
但這一次,水滴聲裡多了一個音。不是笛聲,是那根骨頭,在他懷裡,和散頁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響。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