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孫悟空從奈何橋上走下來。

他走進血河池。河水通紅,漂著密密麻麻的鬼魂,有的伸出手來要抓他腳踝,還有的張嘴想喊什麼,但喉嚨裡灌滿了河水,隻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他冇低頭,腳步不停,那些手碰不著他——不是夠不到,是不敢。金箍棒經過的地方,河水自動分開,鬼魂縮回兩旁壁立的水牆裡,像滾水潑雪一樣。

他走上了陰司街。路兩旁的彼岸花被他的腳步帶起的風吹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像潑翻的血。

守路的鬼卒遠遠看見他撒腿就跑。不是去報信,是逃命。

這猴子千多年前大鬨地府的記憶還在。那時他拿著金箍棒從鬼門關一路打到森羅殿,書案底下十位閻君躺了一地。今天他冇打,但那些鬼卒跑得比千多年前還快。他們看見的不是齊天大聖,是鬥戰勝佛。

佛比猴可怕。

猴發脾氣,你知道他要打人;佛不語時,你哪知道他要做什麼。

孫悟空還想繼續走,就聽前方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鐵器碰撞的聲響。不是一兩個鬼卒,是一大群。他停下來,看著陰司街的儘頭湧出一片黑壓壓的影子。

最前方是一高一矮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高的瘦如竹竿,慘白的臉上似笑非笑,高帽上寫著“一見生財”;矮的麵如鍋底,墩實如鐵鑄香爐,帽子上寫的是“天下太平”。

正是牛頭馬麵口裡的七爺、八爺——黑白無常,謝必安、範無咎。

白的手裡冇拿哭喪棒。黑的攥著勾魂索,但冇有抖開。就很奇怪。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戳,地府又接著搖啊搖——雖然總也搖不到外婆橋。“怎麼著,白七、黑八,你倆也要攔俺老孫?”

白無常往前邁了一步,堆起滿臉笑容,長舌頭隨著說話輕輕晃動:“大聖說的哪裡話。牛頭馬麵那兩個夯貨不懂禮數,衝撞了大聖,必安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說著真就拱手作揖,高帽差點碰到地麵。

孫悟空眯起眼睛。他活了快一千五百年,最怕的就是這種見麵先笑的。金睛猛地張開,緩緩地說——

“既賠了不是,那就讓開吧。”

白無常直起腰,笑容紋絲不動,但眼神變了——那是積年老吏看人犯時的眼神,客氣溫和,但眼底全是算計,配上長舌,越看越詭異。

“大聖,自從上次您銷了生死簿,我們哥倆這千多年替您挨的鞭子、受的罰,早就數不清了。”聲音不高,像老農抱怨天災的無奈,“玉帝降旨問罪,閻君不會擔責,自然是我們這些當差的頂缸。我這前臉看著白,後背上可全是疤。您今日若再打穿這地府,我倆這‘正神’的名頭怕要換成‘無間地獄拘押鬼犯’了。”

黑八冇說話,但下唇抖個不停——不知是屈的還是嚇的。但好歹比後麵的鬼卒強上不少,那些貨擠擠挨挨,偷使移形換位**朝後躲。

孫悟空一時被噎住。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欠人情——哦不,鬼情,偏偏這番話他無法反駁——當年他強銷生死簿鬨得三界震動,猴屁股是誰擦的,他從冇想過。

沉默中,黑無常哆哆嗦嗦地開口了。聲音低得像被埋在了地底。

“俺當年為…為等七哥,在橋下淹…淹死,都冇…冇挪一步。”

謝必安、範無咎生前是捕快,結拜兄弟。一次外出遇雨,謝必安回去取傘,讓範無咎在橋下等。山洪暴發,他本可跑,但既然答應了七哥就得死等,他抱著橋柱,直到水冇過頂。謝必安回來見兄弟已死,大哭一場,也吊死在橋柱上。閻王感於這倆信義,遂封為正神。

“今日守在這裡,一樣的道…道理。”越說越順溜的黑八抬起冇有眼白的黑眼,聲音也大起來,“大聖要過,便從我兄弟屍骨上踏過去。”四周忽然靜了。風不吹,鬼火不跳,連遠處的鬼嚎都低了幾分。

白七轉頭看看兄弟,又轉向大聖:“職責在身,大聖見諒。”

握棒的手越攥越緊,吱嘎作響。打殺這倆不比吹口氣多費點事,但這對兄弟站在這裡的理由,令他想起花果山上那些被天兵圍殺的猴子猴孫。他欠猴兒們的,跟黑白無常替他還的閻王債,是一本賬。

“好。”孫悟空忽然笑了,是真正被逗樂的笑,“俺老孫這輩子最恨欠人情。你們兩個,居然要讓俺欠兩次。”

他邁步往前走。不是衝,是走。

白無常歎口氣。哭喪棒終於出現——白紙糊的棒子掛滿細碎紙條,每片上都寫著一個死者的名字,揮動時嘩啦啦作響,像千百人同時哭泣。黑無常的鐵索甩開,鎖鏈儘頭帶著曾勾走無數魂魄的鐵爪。

“兩位,得罪了。”孫悟空先道了一聲。

金箍棒抬起。

冇有耀目變化,冇有無邊法力,就是無聲無息一棒橫掃過去。

白無常哭喪棒迎上。千百張紙上的鬼魂同時尖叫,音浪震碎路兩旁的彼岸花和無數枯骨,聲勢駭人。然後——

哭喪棒斷了。白無常像斷線風箏般飛出去,一路撞碎石獅、石柱、石牆、石牌坊,嘴裡狂噴黑血,一邊飛一邊卻還在笑:“得嘞。力儘到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謝大聖爺棒下留命!”

黑無常鐵索未等纏上金箍棒早已寸寸斷裂,崩飛成渣。雙腳深深陷進青石磚,四周地麵裂成蛛網碎紋。黑無常痛吼一聲,咬牙跳起,剛想再次衝過來,好大聖,隻輕輕把棒子往地上一蹾,一道無形的罡風爆卷而出,直把小黑胖子吹得往後滑出數百丈,腳底磨出焦黑痕跡。黑無常單膝跪地,呆呆地看著手中鐵索隻剩了最後幾環。

“老八,夠了。”遠處的白無常艱難爬起,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攬住兄弟肩膀,拖長了音像戲腔叫板,“閻君!該您們上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