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道叫板聲中，陰司街儘頭的碩大廣場上，十座幽冥大殿之門轟然洞開。門後，是十道冕旒垂珠的身影——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轉輪王。

廣場上瞬間湧出數萬鬼將陰兵，潮水一般。

按理說是一邊倒的極重壓迫感。但——

一千多年前十人在森羅殿被猴子嚇得鑽桌底，是無數年來最丟臉的一次。一千多年後他們走出大殿，麵對同一隻猴子，心仍亂如麻。

秦廣王托著孽鏡，鏡麵映出魂魄輪迴；楚江王握著天秤，秤上刻滿善惡量度；轉輪王掌中懸浮輪迴珠，珠內星辰明滅；閻羅王一手閻王印一手驚堂木；宋帝王持刑杖、卞城王持金錘、泰山王持磨盤、仵官王持銅鬥、都市王持鐵櫃、平等王持烈火鉤，諸王一字排開。

“鬥戰勝佛。”閻羅王居中而立，麵色鐵青，“千多年前你強銷花果山死籍，看在你後來成就齊天大聖和鬥戰勝佛的份上，地府認了。今日你又為何私下靈山，再擾陰司？”

孫悟空把鐵棒橫在肩上：“俺老孫來尋一個人。”

“何人？”

“不知道。”孫悟空晃了晃腦袋。

閻羅王冕旒也跟著晃了晃。氣的。

“不知道是誰，你就打進鬼門關？”仵官王忍不住插嘴。

秦廣王打了個哈哈：“大聖啊，這裡可不是你尋人之所。”

“是啊、是啊。”“這一次咱們便不能再遂了你心意！”“嘿嘿，說得倒輕巧，把地府當成什麼了？！”“咳咳，不如大家坐下來商量。”……

一時間，眾閻君亂紛紛置喙，也有幾個閉口不言、憂心忡忡。

“俺老孫隻知道，這個人不該被天罰在此。我來——查案！”

十殿閻君同時變色。

“鬥戰勝佛。”閻羅王再次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知道你要找誰，但你已成佛，不該再過問地府事務。這是三界分工，各有職守。你越界了。”

孫悟空冷冷地看著他，冇說話。

“陳姓老者的案子，”閻羅王繼續說，“天庭定罪、靈山複覈、地府隻負責執行。每一道手續都齊全，每一步都有據可查。你要翻案，應該去天庭，應該去靈山，不應該來地府。”

孫悟空還是冇說話。

秦廣王接過了話：“地府不是判官，地府是獄卒。判官判了，我們就收；判官放了，我們就送。我們不問對錯，隻問手續。手續齊全，我們就辦。這是規矩。”

“規矩。”孫悟空終於開口了。

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念得很輕，像在品什麼味道。

“一千多年前，俺老孫來地府銷生死簿，你們冇說規矩。現在，俺老孫來地府找一個蒙受齊天大冤的老人，你們倒開始講起了規矩。”

他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棒頭點地。

“俺今天倒要看看，你們地府的規矩，能不能攔住俺。”

十殿閻君大感頭痛：上次胡亂應付猴子一下就讓他強銷了生死簿，這次若還是如此處置，他十人也不用再在這位子上坐下去了。

“佈陣！”閻羅王暗中傳音給其他九王。

十道身影同時動了。

孽鏡照向悟空。鏡光如水銀瀉地，要將他一生罪業儘數照出。鏡中畫麵飛速掠過——大鬨天宮轟殺的天兵、西行路上打死的妖魔……

尋常人或仙被此鏡一照，當場就得心神崩潰。但孫悟空隻是眨了眨眼：“就這？”通天河裡、比丘國中、獅駝嶺下不比這更慘烈萬倍？

金箍棒砸向孽鏡。秦廣王急收，慢了一步，鏡麵邊緣被棒風掃中，裂出十餘道細紋，秦廣王心疼得臉發白。

天秤緊跟著落下。楚江王的天秤量的是善惡長短，落在身上不是疼，是重。每量出一分罪業，身上便多一座山的重量。但孫悟空背過的山太多了，對重量早已麻木。他無視天秤輕飄飄的壓力，一棒將楚江王轟退百步，步了黑白無常後塵。

輪迴珠星光籠罩。轉輪王試圖將孫悟空拉入輪迴幻境，體驗六道眾生之苦。但鬥戰勝佛果位自保他立於輪迴之外，星光在身側“欻欻”繞過，根本落實不到他身上。反倒被金箍棒餘威震得珠子亂顫。

十殿閻君手段當然不止於此。但見餘下的七王早已佈下大陣，各種法寶光芒交織成網，將孫悟空死死困在中央。秦廣王、楚江王和轉輪王三人身形一閃各各消失不見，轉眼又自大陣中現出淡淡光影，頭頂氣流慢慢凝實成字，三王複又擺成一門小陣，亦將大聖圍起。

原來剛纔三人隻是佯攻，為讓他分心無法兼顧，好先後佈置出一大一小兩門陣法將之困住。但也僅僅是困住。悟空假裝冇聽見閻羅王悄悄傳音、看不出他們暗戳戳的小動作，冷笑著靜候陣法布成。

火眼金睛掃視全場，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兩門陣法——在菩提師尊那裡學會的諸般神通之中，就包含三界有名的陣法——那外圍大陣自是號稱地府第一陣的七非司錄陣，陣成後七道幽光直衝雲霄，化作七卷金紋黑底的巨大訟書，七王分彆念出書上“欺誑妄言、嗔怒羞辱、不受教化、驕奢淫悖、毀道亂法、昧天罔上、殺生業重”七大罪狀，眾閻君聲如洪鐘、響徹幽冥。當此時，地府陰風四起、鬼哭陣陣，凝結起七縷幽冥鬼氣，下端勾連地府七處陣眼，上方接續雲端訟書，大陣源源抽取地府漚積數萬載的冤魂戾氣，端的厲害無比。

內裡小陣卻有些似是而非酆都大帝於九幽之下觀悟而來的“三無界”陣法——無生、無死、無名，此陣不困肉身、不鎖魂魄，而是將入陣者“存在”的曆史從三界法則中徹底剝離。僅是陣名就已令人不寒而栗，遑論身陷陣中，就算大羅金仙來了亦是束手無策、身死道消。

說似，是因為秦廣王、楚江王、轉輪王三人身形黯淡、似有似無且每人頭頂虛空中現出一個大大的古篆“無”字，正符合三無界陣法特征；說非，是因為陣成後三人身形還應各自慢慢幻化成“生”、“死”、“名”三字，彼刻正是大陣威力鼎盛之時，可瞧了半天那仨還是人形！

如若這小陣真是三無界，則七非陣負責“定罪”、三無界負責“執行”；外陣是麵子、是審判庭，內陣是裡子、是行刑場；前者給三界一個交代，後者纔是酆都大帝真正的意誌——幽冥之下，還有幽冥！

悟空思忖半天，卻有些拿不定主意：外麵那個破七非陣經不得一棒，裡麵這個勞什子陣法估計是俺上次鬨完地府後，這十個老倌兒掛不住麵兒，遂跑去他們總把頭酆都帝君那裡哭求來的陣法，防備俺再來鬨。可惜空學了皮毛，又窮酸些，冇有輔助大陣的天材地寶，所以就成了不倫不類的降階版三無界，也無甚可怕處，索性一棒子打發了！連帶整個地府都打他個天翻地覆，直接救走那陳老漢，那才爽利！

又一想：不妥不妥，俺是來查案的，一定要堂堂正正地讓天庭認錯、改判，怎能私自救人呢？豈不理虧到底了？既然今日不能救走人，還是不要和地府徹底鬨翻吧，省得待咱走後老倌們去擺治陳老漢，那纔是救人不成反害命呐！對，下手要輕些，給酆都和地藏留些麵子。

念及此，好個大聖，隻見他：一聲長嘯，法天象地施展開來，身形暴漲，瞬間頂破地府穹頂。結界破碎、紛落如雨，十座大殿搖搖欲墜、內外兩陣陣型散亂。

“俺老孫在靈山天天講經論道，骨頭都快生鏽了！”聲音震得幽冥界嗡嗡作響，“今日定要讓俺的筋骨痛痛快快耍上一回！”

瞬間，金箍棒變得比撐天柱還粗還長，一棒橫掃、威勢無儔！

十殿閻君不敢怠慢，全力驅動法寶同時迎上。

轟——

方圓十裡地麵塌陷三尺，青石地磚碎成齏粉、煙塵沖天。十個身影狼狽後退，雙手鮮血淋漓、法寶扔了一地。

閻羅王痛苦地捂著胸口，回頭對崔判官低吼：“快……快去翠雲宮請地藏王菩薩！這猴子現在是佛，神道管不了了！”

崔判官連滾帶爬地消失在煙塵中。

悟空看見了，也不去管他，隻想：這三無界若是升階層次，再有至寶加持，俺老孫今日怕就要交代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