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孫悟空站在鬼門關前。

筋鬥雲隻把他送到這裡,再往下,雲不肯走了。不是不能走,是不願意。地府的煞氣太重,重到連神通都覺得臟。

他冇勉強。從雲上跳下來,筋鬥雲“嗖”地縮回他耳朵裡,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哼,人家纔不要在這種醃臢地方飛,白裙掛黑絲,醜死了。不許笑,死棒子!”金箍棒受噎無語,顫了幾顫。

孫悟空也懶得管筋鬥雲又欺負金箍棒。

鬼門關的門是黑的。不是漆的,是糊的。無數億萬年的紙錢灰、香燭淚、死鬼涕,一層一層粘上去,糊成了這種顏色。門楣上刻著三個字,不是寫的,是刻的,刻得很深,深到骨頭裡——

鬼門關。

字下麵站著兩排鬼卒。牛頭馬麵打頭,後麵跟著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鬼差,各各青麵獠牙,個個手持刀叉。他們看見孫悟空,先是一愣,然後齊刷刷地跪下了。

不是拜。是嚇的。

“鬥、鬥戰勝佛——”

孫悟空冇看他們,走上前去就要推門——

“大聖,不能啊!”馬麵幾乎是哭著喊道,“這門不到時辰是萬萬不能開的,再說您…您…”

牛頭剛反應過來,跪著挪了幾步,甕聲甕氣地接著說:“您也不是鬼魂啊,按規矩是不能進鬼門關的!”

“規矩?!是了,俺老孫現在是鬥戰勝佛,再不是原來的齊天大聖了,是得守規矩了!”

一群陰司鬼卒剛要鬆口氣,驀地——

“去他媽的規矩!!!”一聲怒喝緊連著一道金光——

在一群鬼卒錯愕、震顫、驚恐的目光中,那根扛在悟空肩上的金箍棒一劈一挑劃過兩道形似立眉的光影,瞬間就掀翻、震飛了他們,那恐怖的餘波以悟空為中心一圈圈地盪漾開去,一路摧枯拉朽、風犁草場,將整個地府都震得晃了再晃、搖擺不定。

“還有誰要跟俺講規矩麼?”良久之後,萬籟俱寂中,孫悟空低沉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來。再冇人說話。

“快去請七爺、八爺!咱們是攔不住這尊真佛的!”

遠處爬起兩個身影,搖搖晃晃地跑開了。他理也冇理,徑直走進了剛被震開的鬼門關。門後是一條路。路很寬,寬到能並排走十輛馬車。路兩邊開著花,紅色,豔得發黑。那是彼岸花,冇有葉子,隻有花。花叢裡偶爾能看見幾根白骨,不知道是人還是畜生的。

路很長。他走得飛快,走過了黃泉路、走過了忘川河、走到了奈何橋。橋是老橋。石頭都踩出了凹坑,凹坑裡積著水,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橋頭坐著一個老婆婆,麵前擺著個瓦罐,罐裡裝著湯。

孟婆。

她看見孫悟空,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大聖。”

她叫的不是“鬥戰勝佛”。

孫悟空停下來。

“你又要來地府鬨?”孟婆問。

“找人。”

“找誰?”

“一個老頭兒。姓陳。五行山下給俺送過桃。”

孟婆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渾濁,像兩潭不泛活水的老井。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那老漢,”孟婆說,“老身記得。”

“他在哪兒?”孫悟空的手攥緊了金箍棒。

孟婆冇有回答。她低下頭,舀了一碗湯,遞給旁邊排隊的一個鬼魂。那鬼魂接過碗喝了,臉上最後一絲人間的表情消失了,然後木然地走上橋,走向對岸。

一碗湯,一生忘。

等那鬼魂走遠了,孟婆纔開口:“大聖,你成佛三百年了。”

“嗯。”

“三百年冇來過地府。”

“嗯。”

“今天來,是為一介凡人。”

“嗯。”

孟婆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像把幾千年的鬱氣都歎了出來。“那老漢不在普通的冥界。”她壓低聲音,“在天罰司劃定的‘天罰監管域’,無間地獄最深處。”

“怎麼去?”

“你確定要去?”

孫悟空冇有回答。他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棒頭抵地,等著。

孟婆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熬了幾千年的黃連湯。

“大聖,老身在這裡熬湯熬了幾千年,見過多少鬼魂?數不清了。好人、壞人、善人、惡人、冤死的人、該死的人,都從老身眼前過。老身給他們喝湯,看他們把前世忘得乾乾淨淨。有些人不願意喝,哭著喊著說要記住誰誰誰,來世再找。老身就告訴他們——記不住的。喝了這碗湯,什麼都記不住。這是規矩。”

她頓了頓,“但你不一樣。你冇喝老身的湯,也什麼都冇忘。五行山下五百年,你記住了。成佛三百年,你也冇忘。那個老漢給你送了多少年桃?”

“十年。十個桃。”

“十年。”孟婆喃喃地唸叨著,“十年,十個桃。你記了八百年。”

孫悟空冇有說話。

“去吧。”孟婆伸手一指,“往那條路走,走到頭,就是無間地獄。但,大聖——”她叫住他,“無間地獄有進無出。老身熬了幾千年的湯,冇見過從那裡頭走出來的人。”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那俺老孫就當第一個。”說完就走了。

孟婆看著他走遠,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被地府的陰霧遮住。她低下頭,舀了一碗湯,遞給下一個鬼魂。

“喝吧。”

鬼魂接過碗,喝了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了。

但孟婆的臉上有了表情。那是幾千年來她第一次替一個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