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去地府的路上。說是“走”，其實是在飛。但他不讓筋鬥雲出來。筋鬥雲是神通，神通要用法力，法力是他現在不想碰的東西。他用最笨的辦法——縱一跳、落一程、再縱一跳、再落一程。像剛從石頭裡蹦出來那辰光，什麼都不會，隻會跳。

風從耳朵灌進去，又自嘴裡撥出來。他跳了三跳，落在一片荒山上。這山他認識——

五行山。

不，現在不叫五行山了。自從如來的金字壓帖被便宜師傅唐僧揭下以後，這座山就塌了。塌成了一堆亂石，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山神土地跑了，五方揭諦也跑了，這裡成了三不管地界。

孫悟空落在山腳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金箍棒橫在膝上。他的麵前是一道石縫。準確地說，是他待了五百年的那道石縫的位置。山塌了，石縫也冇了。但他記得。每一寸位置都記得。他被壓在石縫下，頭朝這邊，腳朝那邊，左手勉強能伸出去——

剛好夠到這道石縫。

五百年。

他在這道石縫裡接過多少東西？雨、雪、落葉、蟲子，有時候是山神和揭諦扔來的鐵丸、倒下的銅汁。大多數時候什麼也冇有，隻有土腥味，和頭頂那一小塊永遠不變的天空。

直到有一天夜裡，雨後——

“你餓不餓？”一個聲音從石縫外麵傳進來。

孫悟空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已經五十年冇聽見人聲了。上一個聲音是揭諦的——“妖猴，今日無食，餓著！”

他冇回答。

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他不會說話？他齊天大聖會說話的時候，這人的祖宗還冇出生呢。但他懶得理。萬一是天庭派來試探他的呢？萬一是妖怪呢？萬一是他產生幻覺了呢？

然後他看見一隻手從石縫裡伸進來。

那隻手很老。皮膚像乾裂的樹皮，指甲縫裡塞著泥，手背上有一道舊傷疤。手裡攥著一個桃子。

桃子不大，有點青，皮上還帶著毛、沾著土。那隻手把桃子塞進石縫，塞得很深，幾乎夠到他的指尖。

“吃吧。俺自己種的，不酸。”

孫悟空看著那個桃子，冇動。

那隻手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聲音又響起來：“你放心，冇毒。俺又不是那些神仙。”

孫悟空還是冇動——什麼毒能毒翻俺老孫？！

又過了一會兒，那隻手又伸進來了。

“快吃吧，哪有猴兒不饞桃的。”

孫悟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啞，五十年冇說話，嗓子像生了鏽：“老頭兒，你是誰？”

“俺姓陳。山那邊的。”

“山那邊？天條規定方圓百裡不得有人煙。”

“天條管天上的事，管不著俺這地上的凡人。”

“你不怕？”

“怕？”那個聲音說，“俺活不了幾年了，怕也冇用，也不用怕。再說，老婆子、兒子、孫兒們都餓死了，俺早想死了去找他們……”

孫悟空沉默了。他接過那個桃子，咬了一口。不甜。

但五行山下五十年的土腥味，被這一口不甜衝散了。

“甜嗎？”那個聲音問，“俺放身上三天了，肯定不如剛摘的。”

“……湊合。”

“湊合就是甜。”那個聲音笑了，“快吃吧。俺走了，過幾天再來。”

孫悟空冇說話。他把桃核含在嘴裡，含了很久。桃核上冇有肉了，但他捨不得吐。那是他五十年裡吃到的第一口懷唸的東西。

後來那個老人真的又來了。不是“過幾天”，是過了一年。第二年，桃子熟的時候，他又來了。還是走三天的山路，還是躲過巡山的山神土地，還是把桃子塞進石縫。

“老頭兒，你怎麼又來了？”

“今年桃兒結得多。不摘也是爛在地裡。”

“你給俺送桃，天庭知道了你擔不起喲。”

“俺一個半截入土的人，有什麼擔不起的。”

“你——”

“快吃吧。又一年冇吃了，可憐見的。”

孫悟空看著石縫裡那個桃子。這次比去年的熟，紅彤彤的，皮上還有露水。他拿起來，咬了一口。比去年的甜。

“甜嗎？”

“……湊合。”

老人又笑了。這次孫悟空聽出來了，那笑聲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討好、不是害怕、不是憐憫。是什麼，他當時說不清。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那是一個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過的人，在知道自己還活著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老人年年都來。每次都是桃子熟的時候，每次都是三天的山路，每次都是一枚——老態龍鐘的他，步履蹣跚的他，實在有心無力多帶。

每年，悟空都說：“彆來了。”

每年，老人都說：“快吃吧。又一年冇吃了，可憐見的。”

第十年。老人又來了，照例把桃子塞進石縫。

孫悟空冇接。

“老頭兒，你今年多大？”

“記不清了。七十多？八十？”

“你老了。”

“俺一直老。”

“明年彆來了。”

“為什麼？”

“你走不動了。”

“走得動。”老人說，“隻要還走得動，就給你送。”

孫悟空沉默了很久。他把桃子拿起來，咬了一口。這一次，他說了不一樣的話。

“甜。”嘴裡說著，心裡又補了一句，“比蟠桃甜！”

老人愣了一下。這是十年來這隻猴子第一次承認“甜”。

然後老人笑了。那笑聲比往年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甜就好。”

他走了。

孫悟空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越來越慢。

越來越輕——又越來越響。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見那個腳步聲。

第十一年，老人冇來。

第十二年，冇來。

第十三年，依舊冇來。

孫悟空開始數。數桃子熟的季節，數月亮圓了又缺，數頭頂飛過的鳥。他不記得自己數了多少次。數到後來，他不數了。

他告訴自己，老頭兒死了。

人都會死。老頭兒說過，他活不了幾年了。

死了就死了。他齊天大聖什麼冇見過？

但他在每年桃子熟的時候，還是會往石縫那邊看一眼。

不是等。就是看一眼。

悟空蹲在五行山的廢墟前，盯著那道已經不存在的石縫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金箍棒扛在肩上。

“老頭兒，”他對著空氣說，“俺老孫找到你了。”

他轉過身，往地府的方向走。

這一次，他讓筋鬥雲出來了。不是累，是因為他不想再等了。

八百年。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