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孫悟空走出藏經閣的時候,天黑得像潑墨。

守閣的羅漢叫慧明,跟了他三步,終於冇忍住:“鬥戰勝佛,您懷裡——”

“嗯?”

“藏經閣的經卷不能帶出——”

孫悟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必是如來通知他的。

慧明把後半句吞回去了。鬥戰勝佛的眼睛裡冇有怒、冇有冷,甚至冇有任何情緒。那雙眼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慧明修行五百天年,見過諸佛震怒、見過菩薩擰眉、見過金剛瞪目。但冇見過這種空。遂讓開了路。“回頭再向佛祖請罪。”他想。

孫悟空繼續往山下走。靈山的夜風很大,吹得袈裟鼓成風帆。他就這樣走了半夜,走到了東方欲曉。忽聽身後傳來不小的動靜。

不是慧明。那動靜更重、更喘,還帶著一股油腥味。

“哥誒——哥誒!你等等!”

淨壇使者八戒挺著大肚子從山道那側石階下麵爬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袈裟隻遮了半邊,另一邊露著圓滾滾的膀子,手裡還攥著半個冇啃完的素肘子(悟空一度懷疑那不是素的)。

“天才亮,這辰光你往外跑、跑什麼?”八戒追上來,喘得像風箱,“俺在香積堂聽沙彌說了,你把慧明那呆子嚇得去找佛祖請罪了。”

孫悟空腳步未停。

八戒小跑著跟在後麵,一邊啃肘子一邊絮叨:“哥誒,你倒是說句話啊。你是不是在藏經閣翻到什麼了?我跟你說,那地方邪性,上次俺去找菜譜,翻出半本《地府冤魂名錄》,嚇得俺三天冇睡好——”

孫悟空停下。八戒差點撞上去,緊急刹車,肘子好懸冇飛出去。

“你說什麼?”

“啊?俺說菜譜——”

“後半句!”

八戒愣了一下,把嘴裡的肘子嚥下去,擦了擦嘴:“《地府冤魂名錄》啊。俺以為是菜譜,翻開一看全是冤魂,嚇得俺趕緊塞回去了。”

孫悟空轉過身,看著八戒。

八戒被他看得發毛,後退一步:“哥,你彆這樣看俺。俺害怕。”

“那名錄上,有冇有一個姓陳的?”

“姓陳的多了去了——不是,哥你到底在找誰啊?”

孫悟空冇回答,把懷裡的散頁抽出來,展開,讓他看。八戒湊過去,眯著眼看了半天。眼睛被油糊住了,看不清,用手背揉了揉,然後他的臉色變了。肘子從手裡滑落,滾落石階,發出悶響。他冇去撿。

“哥——”八戒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插科打諢的呆子,“這是誰啊?”“五行山下,給俺送桃的那個。”

八戒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他記得那個老人。取經路上,孫悟空隻提過一次。是在火焰山,熱得受不了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五行山下有個老頭,每年給俺送一個桃。”八戒當時問:“後來呢?”孫悟空冇回答。現在八戒知道後來怎麼了。

“永鎮無間地獄。”八戒把六個字唸了一遍,聲音發澀,“哥,這不對。那老頭就是個凡人。他給你送桃,那是善緣,怎麼就成了私通妖孽?”“天庭定的。”

“天庭?”八戒的聲音拔高了,“靈山知道嗎?”

孫悟空冇回答。他把散頁收進懷裡,繼續往山下走。

八戒愣在原地,站了好幾息。然後他把地上的肘子撿起來,吹了吹灰,揣進懷裡。“哥,你等等俺。”他追上去,這次冇再嘮叨。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下靈山的石階上。

天光大亮,晨風把他們的袈裟吹得翻卷,像兩麵褪色的戰旗。

走到靈山山門的時候,孫悟空停下來。冇看守山護法。

“你回去吧。”

“俺跟你去。”

“去哪兒?”

“你上哪兒俺上哪兒。”

孫悟空轉過頭,看著八戒。

陽光下,淨壇使者挺著大肚子,袈裟歪歪斜斜,臉上還沾著肘子的油光。但他的眼神是認真的。八戒這輩子很少認真。上一次認真,還是取經路上大師兄被困小雷音寺時,天上地下四處求告搬救兵哩。

“你幫不上忙。”孫悟空說。

“幫不上也幫。”

“你有淨壇使者的位子。”

“位子冇了可以再找。”八戒拍了拍胸口,“哥冇了,俺上哪兒再找一個?!”

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八戒的腦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和三百年前在取經路上拍他腦袋的力道一樣。

“回去。”

“哥——”

“回去!”

八戒張了張嘴,最終冇有再說。他站在山門裡麵,看著悟空的身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霞光裡。

他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個沾了灰的肘子,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眼淚下來了。“操!”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又擦了擦嘴,“這肘子真辣。”

那真是素肘子,不辣。

孫悟空一個人走在下靈山的路上。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不是累了。是腳下的石階冇了。靈山的路,走到頭了。他站在靈山與凡間的交界處,回頭看了一眼。靈山在晨霞裡發著光,像一朵巨大的蓮花,安安靜靜地開在那裡。

他看了三息。然後回過頭,扯下袈裟。

不是解,是撕!是拽!金絲織就的袈裟在他手裡崩裂,像他脫困時的五行山一樣,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碎片散落一地,被風吹走。

露出了裡麵的舊僧袍——還是取經路上觀音給的那件棉布直裰。洗得發白,好幾處磨出了毛邊。

他把金箍棒從耳朵裡掏出來。

棒子在他掌心裡嗖地變大,從一針變成一尺,從一尺變成丈二。他把棒子扛在肩上,掂了掂。重量冇變。但他覺得輕了。不是棒子輕了,是他身上少了一層東西。

他邁出一步。靈山給的佛光在他身後熄滅了。

他冇有回頭。

猶未覺,後背某處,原本渾然一體、萬劫不壞的聖體金身居然有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纖細裂痕,一點微茫透體而出,徑自往天外逸去了。

靈山上,剛回到香積堂一側自己配殿中的八戒正坐立不安地轉圈,忽聽門外有個聲音喚他:“二師兄、二師兄在嗎?我是沙僧啊。”門一開,金身羅漢沙悟淨那張淳樸、木訥的大臉探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