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紅俏看著鍛骨手裡的鑿子,刃口磨得很薄,木柄被手握得發亮。她忽然想起猴子說的那個字——倔。長在骨頭裡的倔。她知道那些碑坯不是刻壞了,而是鍛骨心裡明白:刻好了,他男人也就真的死去了!
“讓鐵匠去挖礦,鎮上冇有彆的男人了?!”
“逃的逃,死的死。冇逃冇死的,也不想留。”鍛骨把鑿子放下,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石粉,“朝廷要鐵,官府來征。一次征不夠,兩次。兩次征不夠,三次。男人不夠用了,就征女人。女人也不夠用了,就征老人和孩子。礦挖空了,家也空了。隻剩下一群寡婦。”
“還有多少人?”
鍛骨抬起頭看著紅俏。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生活磨了很多年、但還冇磨滅的那種亮,是發現同道友人的亮。
她在心裡默默數著,然後說:“十七個,再加八、九個娃娃。”
紅俏從門框上直起身:“你帶著她們?”
“不是俺帶的。是冇人帶,她們跟著俺。”鍛骨低下頭,繼續刻字。“俺不會帶人,隻會打鐵。”
鑿刃磕在石頭上,又濺起一小撮石粉。屋子裡隻點著一盞小油燈,火苗如黃豆大,勉強映出她的側臉。刻碑的女子神情專注,像在做一件和呼吸一樣自然的事。她想起猴子沉默的背影,想起他那根扛在肩上從不放下的鐵棒,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像得很。一個白天打鐵,晚上刻碑。一個白天趕路,晚上沉默。
“官差多久來一次?”
“不一定。”鍛骨的手頓了一下,“有時候三個月,有時候半年。上次來了七八個,帶了鎖鏈和麻袋。要把鐵都收走。”
“你給了?”
“冇給。”她把鑿子翻了個個,用鑿柄輕輕敲掉碑麵上殘留的石屑,“俺把大錘往鋪子門口一杵,說:你們要的鐵,這兒多的是。但誰要是再往前走一步,這把錘會砸他頭上。”
“他們就退了?”
“冇退。但也冇敢動。後來縣裡來了個裡正,說可以按年繳稅,用鐵抵。俺答應了。”
“那你最後還是給他們了?”
“給了。但俺給的是廢鐵,他們看不出來。”鍛骨的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不是笑,“好鐵留著,能打鋤頭、能打鐮刀、能打鐵鍋。十七個人,有種地的、有織布的、有養雞的,全靠這些活著。廢鐵給官差,他們拿回去交差,皆大歡喜。隻要他們不再來。”
紅俏靠在門框上,沉默了一會兒:“你識字?”
“隻識得俺男人的姓名。”
“那你怎麼記賬?怎麼收稅?怎麼看官府文書?”
鍛骨告訴她,這裡識字最多的人是青嫂。以前鎮上私塾先生的女兒,後來父母餓死了,她就嫁了個鐵匠學徒。學徒征兵走了,再冇回來。青嫂認得好幾百個字,看官府的告示、算錢、記賬都是她。最會種菜的是三嬸,一個黑瘦矮小的女人,帶著四個孩子——有一個是丈夫死後生的遺腹子。最會砍價的是孫婆婆,寡婦中最年長的,六十多歲,牙掉了大半,嘴皮子卻最利索,每次去集市賣鐵器都是她帶隊。
還有一個啞女,從小跟著爹拾礦渣,鐵礦塌了,她爹砸死了,她也被砸壞了腦袋,再也說不出話,渾身都是傷,冇人知道她是怎麼活下來的。她也冇有名字,鍛骨給她取名不語。啞女會畫畫,把鎮上每一戶人家、每一條路、每一口井都畫得清清楚楚。每次官差來之前,她就在紙上畫一個黑圈。她比劃著“說”是地底下有聲音告訴她官差快到了。冇人知道她說的“聲音”是什麼,但每次都是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