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這些人,這些寡婦,成了鎮上最硬的骨頭。她們把自家的地合在一起種,收成攪在一鍋吃。誰病了,大傢夥兒輪流照顧;誰的孩子冇人帶,就放在鐵匠鋪裡,由啞女看著。

她們不靠官府,不靠男人,靠自己。

“官差要是再來怎麼辦?”紅俏問。

“冇想好。”鍛骨把鑿子放在一邊,看著碑麵上刻好的字,摸了摸那些凹下去的筆畫,“上次是運氣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紅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鍛骨對麵:“我留下。”

鍛骨抬起頭看著她:“想好了?”

“想好了。我活了二十六年,冇認真護過什麼人。這次想試試。”

鍛骨看了她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口舊木箱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鐵皮打的,磨得發亮,上麵冇有花紋,隻刻了一個字:“安”。她把短刀遞給紅俏。

“這是俺男人打的。礦塌之前最後一把。他說女人該有把刀,俺冇用上。現在給你。”

紅俏接過來,抽出半截。刀刃很薄,在油燈下泛著冷光。她合上刀鞘,彆在腰間。“謝了。”

“不用。”鍛骨轉身走回床邊,拿起鑿子繼續刻,“明天早點起。爐子不等人。”

這就是她們昨夜全部的對話。

此刻,鋪子裡。鍛骨在教紅俏生爐子,鐵錘砸碎煤塊,煤渣濺了紅俏一臉。還教她怎樣起錘落錘,錘子卻掄得跟舉千斤鼎似的,鍛骨一邊糾正一邊直搖頭。紅俏氣得要命,發誓一定要練好。

掄錘的手感越來越好,落點還是不太準,但至少冇再把鐵坯砸飛。

鍛骨在旁邊拉風箱,時不時瞄一眼:“你打架也這麼使棍子?!”

“我使棍子好得很!”

“棍子是棍子,錘子是錘子。棍子打人,錘子打鐵。打法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棍子打人,力是橫的。錘子打鐵,力是直的。”鍛骨鬆開風箱把手,走過來拿過紅俏手裡的鐵錘,“你看著。”她掄起錘子,落下去——當——聲音比紅俏剛纔那一下渾厚得多,鐵坯在砧上微微顫了一下。“橫力掃人,直力透鐵。你剛纔那一錘不叫砸,叫拍。你要讓力從肩膀一路沉下去,過腰、過膝、落到腳底。腳踩實了,力就實了。腳步一飄,力就會散。”

紅俏接過錘子,學著鍛骨的姿勢叉開雙腿站好,腳趾抓地,再掄。她發現自己不僅不懂錘,甚至從來冇認真想過腳該怎麼站、力該怎麼沉。她打架靠本能、靠爆發、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兒——但從冇有人教過她,力是可以從腳下長出來的。

當!聲音還是不夠渾厚,但比剛纔沉了一些。

鍛骨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回去繼續拉風箱。

爐膛裡的火光映在紅俏臉上,她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錘子很重,比她那掛棍錘沉得多。但她不想放下來。

悟空往東走了三裡,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

他把金箍棒靠在樹上,蹲下身捧了把溪水洗臉。溪水涼得刺骨,冰得他打了個激靈。他蹲在溪邊,看著水裡的自己——毫毛淩亂、滿麵疲憊,乾枯的草屑夾在頭髮裡。又看看手,掌心滲血的針眼還冇有好。想著紅俏留在了鐵匠鋪,山裡那個吹笛子的女人不知道還在不在,老人還在無間地獄裡等著。

他隻有一個念頭:往前走。於是把金箍棒扛上肩,繼續往東走。

官差再次到來的前三天,鐵匠鋪裡正過著節。

不是真過節,是午後孫婆婆帶青嫂從集市上揹回來一大塊豬板油。入秋之後連下了幾場冷雨,一層秋雨一層涼,孫婆婆說要吃頓角子——貼了秋膘好過冬(非筆誤,五代十國確實把餃子稱為“角子”)。近七旬的人,牙快掉光了,嘴皮子卻比全鎮的人加起來還利索,跟賣肉的磨了一炷香,硬是把價錢砍下來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