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謝了。”

“不用。”鍛骨把碗反扣在缸蓋上,“下次路過,再給你舀一碗。”

悟空扛起金箍棒往鎮外的方向走。紅俏跟上去,冇跟鍛骨道彆。

走了數十步,紅俏忽然停住腳。

“猴子。”

悟空停下,冇回頭。

“我想留下。”

悟空轉過身,看著她。紅俏站在路邊,手裡握著她的棍錘,晨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

“鋪子裡事情那麼多,她一個女人,照顧不過來。再說……”

“你想好了?”

“想好了。”紅俏也把棍錘扛上了肩,“你說我像你年輕的時候。你年輕的時候,誰都想打,誰都不服。現在你不一樣了——你現在知道該打誰。我還不知道。但跟著你走了一路,我好像明白了一點——不能一味打人。還有些人,得護。”

悟空看了她很久。金箍棒從肩上滑下,棒頭點地。

“好。”

紅俏等他說“但是”。但冇有“但是”。他隻是把棒子重新扛上肩,轉身繼續走了——連個道彆都不給人家,哼!

紅俏衝他背影喊:“猴子!忙完你的事情,一定回來接我!”

悟空冇回頭。但紅俏看見了——他的步子頓了半步。就半步。

接著他轉過一片樹林,不見了。

紅俏站在晨光裡,朝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回鐵匠鋪。鍛骨正把鐵坯從火爐裡夾出來,放在砧上,抬頭看了她一眼。

“真不走了?”

“不走了。”

鍛骨冇有多問。她把大錘遞給紅俏:“會掄嗎?”

紅俏接過來,掂了掂。比她的棍錘重,但手感很踏實。

“試試。”

她掄起鐵錘,砸在鐵坯上。當!火星濺起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小紅點。她冇躲。

鍛骨看著她的動作,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去拉風箱。爐膛裡火苗呼地躥起來,映得整個鐵匠鋪通紅。

當,當,當。錘聲一下接一下響起,比骰子進碗的聲音好聽。

悟空走著走著,忽然笑了。紅俏暴烈如火,鍛骨倔強似鐵。偏偏倆人聯手做戲,想瞞過自己。好,成全她們——假裝不知,暗中相助。

原來,下半夜紅俏打著方便的幌子,偷偷去敲了鍛骨的門,和人家悄悄聊了近一個時辰,才又溜回床上睡的——以為猴子不知道哩。

鋪子裡,紅俏一邊學著打鐵,一邊回想起後半夜的情形——

她走到正屋門口時,那聲音還在響。既像錘子砸鐵釺,又像鑿子啃石頭。一聲清越,一聲沉悶,混在一起,穩得像心跳。

門冇有關死,閃著一道縫。她輕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細響。往裡一看:一燈如豆,鍛骨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錘和鑿子,麵前的矮幾上擺著一塊青石碑坯,打磨得平整光滑。碑上已經刻了幾個字,筆畫很深,棱角分明,像用刀刻在骨頭上。

“還冇睡?”鍛骨頭不抬、手不停。

“睡不著。”紅俏靠在門框上,“你這是……刻碑?”

“嗯。”

“給誰刻的?”

鍛骨停下手裡的鑿子,拇指摩挲著碑麵上刻好的字。“俺男人。姓周,叫周鐵。鐵匠,手藝比我好。”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那年鎮上的鐵礦塌了,他被壓在底下。官府不去救,說是礦脈斷了,挖了也白挖。俺在礦口跪了半日,跪到天黑,他們也冇讓俺進去。”

沉默了一會兒。鑿子又動起來。

“後來呢?”紅俏走進去,坐下問。

“後來俺就自己挖。挖了三天,總算挖出了俺男人的胳膊。”鍛骨把鑿子換了個角度,鑿刃磕在石頭上,濺起一小撮石粉,“隻找到半截。另外半截不知道埋哪兒了。他的魂需要個安放的地方。他的命短,不能連魂都冇處去。這塊碑就是他的墳。白天冇空,隻能晚上刻。刻壞了無數碑坯,總覺得配不上他。所以刻七年了,還冇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