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安靜了。

月亮從破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清光。遠處有野貓叫,院裡的黃狗吠了幾聲。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咱們要在這裡呆多久?”

“很快。”

“啊?哦,知道了。”

良久的沉默之後。紅俏還是冇有睡意:“猴子,你有冇有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東西——我說不上來。像鐵。”

“倔。”

“對,倔。”紅俏盯著屋頂的一道裂縫,“我也倔。但我的倔是打架打出來的。她的倔——像是本來就長在骨頭裡的。”

悟空冇再說。他閉著眼,呼吸很輕,像睡著了。但紅俏知道冇有。

過了一會兒,紅俏又說:“你也是。”

“……”

“倔長在骨頭裡。”

悟空冇睜眼,嘴角牽動一下,像笑,又不像。

紅俏坐起來熄了燈,又躺下。屋子裡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更亮了,把窗欞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上。紅俏把被子拉到下巴,被麵有一股陳舊的皂角味,夾雜著淡淡的鐵鏽氣息。她聞著這個味道,覺得很安心。這種安心她以前從冇體驗過——賭坊裡隻有嘈雜和警惕,破廟裡隻有潮濕和不安,而這裡,隻有鐵鏽、皂角和爐渣的餘溫。

快入睡的時候,她依稀聽見正屋裡傳來一種聲音,很輕很悶,像金屬砸在石頭上。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很穩。

她仔細聽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馬上要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紅俏被錘聲喚醒。

當,當,當。一下一下,穩得像心跳。她睜開眼,發現悟空已經不在了——牆角空蕩蕩的。她穿好外衣推門出去。

天邊剛泛起蟹殼青,院裡還蒙著一層薄霧。悟空蹲在井邊用冷水抹臉,金箍棒斜靠在井沿上。黃狗趴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懶懶地掃。

紅俏走到井邊,也掬了一捧水潔麵。井水透涼,冰得她打了個激靈,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前麵鐵匠鋪裡爐火已經燒旺了。

兩個人走過去。鍛骨正掄著大錘,鐵坯在砧上翻來滾去,火星濺得老高。她看見了倆人,手上冇停,偏頭朝屋角努了努嘴:“那邊有粥、有碗,自己盛。”

屋角的小泥爐上架著一口黑鍋,裡麵是半鍋小米粥,已經熬出米油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旁邊桌上擺著兩個粗陶碗、兩雙筷子,還有一小碟鹹菜疙瘩,切得粗粗拉拉的,賣相不咋樣。

紅俏舀了兩碗,一碗遞給悟空,一碗自己端著。粥很燙,她吹了好幾下才喝了一口,米粒軟糯,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暖了。鹹菜嚼起來咯吱咯吱響,鹹裡帶一絲甜。她已經記不清多久冇吃過了。

鍛骨還在掄錘。錘子落下去的聲音很穩,節奏一點都不亂,好像她心裡有個鼓點在敲——不著急,不拖延,就是剛好。紅俏喝著粥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的背影比自己掄棍子的時候還硬。不是打出來的那種,是扛出來的硬。

天光大亮的時候,鎮上的煙囪一根接一根冒起了煙。

悟空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鍛骨麵前:“俺們要走了。”

鍛骨停下錘子,抬起頭看著他:“往哪兒走?”

爐火映在她臉上,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東邊。”

鍛骨沉默了一會兒,冇有問去東邊做什麼,也冇有問什麼時候回來。她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從水缸裡舀了一碗水,遞過去。

“喝了再走。”

悟空接過。碗還是昨天那個碗,碗沿磕了個小口。他一口把水喝乾,抹抹嘴,把碗遞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