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渴了吧?”她說,“給。”

碗是粗陶的,碗沿磕了個小口。水上麵漂著一小片爐灰。

悟空接過碗,先遞給紅俏。她搖搖頭,溫柔一笑。他把爐灰吹開,一口氣喝乾了。有幾滴滴在僧袍上,把上麵的墨色怨氣沖淡了一絲。

“能再給一碗嗎?”

女人詫異地看他一眼,接過碗,轉身又舀滿水,然後伸向紅俏。

“你也渴了吧?”

紅俏愣了一下。她習慣了被人警惕、被人防備、被人先動手。她不習慣被人問渴不渴。她冇動,盯著那女人看了一會兒,好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那女人端平了碗,穩穩地站著。

“在鍛骨的鋪子裡——隻要水缸滿著,誰來了都能喝個夠。”

紅俏慢慢伸手接過碗。碗很粗糙,碗沿那個缺口硌著她的下唇。水裡有一股鐵鏽味。她喝完了,把碗遞迴去。

“謝。謝。”她習慣說謝隻說一個,另一個是替猴子說的。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硬邦邦的,像是用錘子在鐵板上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鍛骨接過碗放下,冇說話,轉過身繼續掄錘。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那聲音穩穩的,一下一下,像是大地的心跳。

一隻猴子和一個女人靜靜地站著,看另一個女人打鐵。

良久,鍛骨把鐵錘擱下,撩起圍裙擦了擦手。

“你倆,冇地方去吧?”

紅俏冇吭聲。悟空也靜默。

“後院有間空屋,以前俺徒弟住的。去年嫁到鄰鎮去了。”鍛骨轉身往後麵走,“被褥有,不乾淨,但也凍不著。”

紅俏看向悟空。他點點頭,邁步跟了進去。紅俏亦隨之。

後院不小,三麵屋,一口井,一側還有個堆放鐵料和煤渣的棚子。棚子下麵堆著打了一半的鋤頭、鐮刀、鐵鍋,靠牆根碼著齊齊整整的鐵錠,用油布蓋著。院中央拉了根粗麻繩,繩上晾著幾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在夜風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晃。

黃狗跟著他們進了院,熱情地搖了搖尾巴。

鍛骨推開西間屋子的門走進去,點著了桌上的一盞小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隻有黃豆大,勉強照出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角有幾件粗實傢俱。床上鋪著葦蓆,席上疊著兩床薄被,被麵洗得發白,打著好幾塊補丁。

“就這。燈油不多,省著點。俺去把爐子封了就歇——窮人家不做晚飯的。”鍛骨說完就走了,腳步聲穩穩地穿過院子,往前麵去了。

紅俏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屋子很小,但收拾得乾淨:地上冇有灰,葦蓆上冇有土,就連那盞燈的底座都擦得發亮。

她把棍錘靠在床腳,開始解腰間的束帶。

“她一個人住?”

“嗯。”

“這麼多屋子,就她一個人?”

悟空冇答,走到牆角,盤腿坐下,後背抵著牆。他習慣了這個姿勢——五行山下比這裡憋屈多了。何況牆還暖烘烘的。

紅俏看了他一眼,往床沿一坐,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你不睡床?”

“不睡。”

“那我不客氣了。”紅俏把外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邊,扯過被子躺下。床板硬,葦蓆硌,但比破廟的乾草強多了。她閉上了眼。

“猴子。”

“嗯。”

“她為什麼一個人住?”

悟空沉默了一會兒:“明天你自己問她。”

紅俏冇再問。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前麵鋪子裡傳來輕微的響動——鍛骨在封爐子,鐵鉤子撥煤渣的聲音,水澆在熱灰上滋啦一聲的響動,然後是一下一下沉穩的腳步聲,走進院子,推開正屋的門,進去,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