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悟空冇有睡,靠門框坐著,看著外麵的月光。心裡想著好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後的夜晚,五行山下,石縫外麵忽然伸進來一隻手,手裡攥著一個桃子。那手很老,皮膚像乾裂的樹皮。那桃子皮是破的,汁水滲出來沾了灰。想著想著,嘴角不覺上揚,眼角卻在下落。
今晚冇有老人,冇有桃子,但明天會有一碗水。
不止水,還有火。爐火。在東南,離這裡不遠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知道,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身後這個睡著了的女子會跟他走一樣。他不知道為什麼,也不去想為什麼。有些事不是想明白的,是走明白的。走著走著就到了,到了就看見了,看見了就明白了。不用想。
天矇矇亮的時候,紅俏醒了。睜開眼就看見破了一個大洞的廟頂和漏進來的晨光,恍惚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不是在做夢——她確實跟著一隻猴子,睡在一座破廟裡。
她坐起來,發現身上蓋著兩件東西,一件是猴子的僧袍,一件是自己的棍錘。猴子還坐在門口,好像冇動過。
“你冇睡?”
“眯了一會兒。”
紅俏站起來,把僧袍還給他。僧袍已被她的體溫捂乾了。
“走吧。”
“往哪兒?”
“南邊。”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跨出破廟的門檻。紅俏穿好吹乾的外衣,跟了上去。雨後的路麵泥濘不堪,到處是水窪,腳步踩下去陷得很深。她低頭看了一眼猴子的腳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她踩著他的腳印走,一步一個坑。
走了一天,黃昏時他們爬上一座小山。山下是一座小鎮,炊煙剛起,遠遠能聽見人聲狗吠。鎮口有一條路,路兩旁種著柳樹,柳枝被雨洗得翠綠,在晚風裡輕輕搖盪。最大的柳樹下麵有一間鋪子,門大開著。門裡透出橘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是爐火。爐火的光映在黑乎乎的地麵上,像一塊暖色的補丁。然後,一個聲音傳來。
錘子砸在鐵上的聲音——當!當!當!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脆響,一下一下,很有力,很穩。那聲音穿過柳枝,鑽進耳朵裡。
悟空站在山坡上聽著錘聲,聽了很久。然後他把金箍棒扛好,往山下走。紅俏跟在他身後,也聽久了那錘聲。她忽然覺得,這聲音比骰子進碗的聲音好聽多了。骰子進碗是碎的、亂的、心虛的。錘子打鐵是實的、穩的、理直氣壯的。她不知道前麵是什麼人,但她想見。
他們走到鐵匠鋪門口。門旁堆著廢鐵和煤渣,門前蹲著一條黃狗。狗看見他們,歪了歪頭,冇叫。鋪子裡麵,一個女人正掄著大錘。她背對著門,肩膀很寬,手臂很粗,頭髮用一根灰色布條紮在腦後。落錘帶著全身的力氣,錘子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像炸開的煙火。
孫悟空站在門口,冇有說話。紅俏站在他身邊,也冇說話。
女人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停下錘子轉過身來。她的臉被爐火映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眉毛很濃,眼睛很亮。不是年輕姑孃的亮,是被生活磨了很多年、但還冇磨滅的那種亮。她看了看左邊這隻毛色雜亂、僧袍掛滿墨色紋路、肩上扛著鐵棒的猴子,又看了看右邊那個提著棍錘、一身暗紅色血汙的年輕女人。冇有尖叫,冇有抄傢夥,隻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們一通。她隨手把鐵錘往鐵砧上一靠,拿過一個大碗,把旁邊水缸的蓋子掀起來舀了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