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俺姓陳。山那邊的。”

“天條管天上的事,管不著俺這地上的凡人。”

“俺一個半截入土的人,有什麼擔不起的。”

正是送桃老人的聲音。孫悟空的眼眶紅了,他心裡刻著這個聲音——聽了十年,記了八百年。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掌心,那個針眼還在往外滲血。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你——怎麼會有他的聲音?”

“地脈記得。”聽顏看著悟空說,“大地記得每一個人的聲音,哭的、笑的、喊的、罵的。隻要有人踩過這片土地,大地就記住了。我隻是把它們翻出來。你要聽嗎?他還有很多話。”

孫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用了。”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俺欠他的,俺自己還。聽彆人說,不算。”

聽顏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理解,而是——她等的人,冇讓她失望。

“你要去的地方,很遠。”聽顏慢慢說,“你要做的事情,很難。你要還的債,很重。”悟空冇留意,她的眼底有了一抹心疼。

“俺知道。”

“你一個人扛不住。”

孫悟空站起來,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聽顏亦站起來。她比悟空矮半頭,但她站直了,目光平視著他。

“我不是來幫你的。”她頓了頓,“我是來告訴你——你走的路,大地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地脈都會替你記住。你流的每一滴血,大地都會替你存著。你不是一個人。”

她把笛子舉起來,放在唇邊,再次吹了一個音。

這一次,不止孫悟空聽見了——腳下的山石發燙了,和之前一樣,從地底深處傳來的熱流,滾燙滾燙,順著他的腳底往上湧,穿過他的腿、穿過他的腰、穿過他的胸口,最後落回他的掌心裡。那個針眼合上了一瞬,然後又被血衝開了。

孫悟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的血是熱的。不是他自己的熱,是地底的熱、是笛聲的熱、是送桃老人的熱。

他抬起頭,看著聽顏:“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聽顏冇有回答。她把笛子攥在手裡,垂在身側,看著他。

“下次,你會知道的。”她轉過身走向山洞深處。白衣在黑暗中慢慢隱去,像白色的墨滴進黑色的水裡,一點點暈開,最後看不見了。

孫悟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水滴聲又響了起來。滴答,滴答,滴答。

恍如一瞬。長似萬年。

他像忘記了一切,又如記起了一生中所有的點滴。

良久、良久,一聲長歎於洞中響起——不知是他還是她。

他轉過身往洞外走。走出裂縫,紅俏還站在外麵,抱著棍錘,一動不動。看見他出來,鬆了一口氣。

孫悟空抬頭看天。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照在他身上。他朝紅俏點點頭,開始往西邊走。

紅俏跟上去:“你見到什麼了?”

“一個人。”

“什麼人?”

孫悟空冇有回答。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那道裂縫一眼。裂縫還在,石壁還是濕的,水滴聲還在往外傳。但那個白衣女子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他轉過頭,繼續走。

掌心那個針眼還在滲血。他握緊拳頭,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大地吸收了。

他忽然想起聽顏說的話——“你做的每一件事,地脈都會替你記住。你流的每一滴血,大地都會替你存著。”

孫悟空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那片大地記住了他的腳步。

離開山腳的時候,天光大亮。

金箍棒又橫在肩上——比昨天沉,不是棒子變了,是他的肩膀變了。以前扛棒子,肩膀是鐵鑄的,壓一萬三千五百斤絲毫覺不出分量。現在的肩膀是肉長的,棒子硌在骨頭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