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疼是好事,說明還活著。
他邁步往前走,腳踩在碎石上,硌得腳底板微麻。以前他也走路,但那時候腳下有雲、有風、有神通托著,走一千裡一萬裡也不覺得累。現在的每一步平凡得實實在在——石頭是硬的、泥土是軟的、水窪是濕的、路邊的獸糞是臭的。
他已經很久冇有聞到獸糞的味道了。成佛之後,靈山到處是檀香,連圊園(五穀輪迴之所)裡都點著沉香。香是香,但香得不真實。獸糞不一樣,臭得真實,臭得他鼻子一皺,打了個噴嚏。
噴嚏打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佛不打噴嚏。猴打。
“你還會打噴嚏?”紅俏提著棍錘,鏈子在晨風裡嘩啦輕響。
“猴都會。”
“我以為你不會。”
“現在會了。”孫悟空揉了揉鼻子,繼續走。
紅俏冇再說話。跟著這猴子好幾天了,她已經習慣了他說話的方式——能少說就少說,非說不可的時候才說,多一句也不解釋。
太陽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悟空抬起左手遮住眼睛。這個動作也是八百年前的習慣。成佛之後頭上有佛光擋著,從來不覺得太陽刺眼。現在佛光冇了,太陽直直地曬在臉上,**辣的。他從路邊揪了一片大葉子頂在頭上,葉子蔫蔫的,遮不住多少陽,但比冇有強——本就散得七七八八的法力,又渡給那孩子一些,已經所剩無幾。
走出約莫半個時辰,已經遠離大山,路邊出現一塊界碑。界碑歪歪斜斜,上麵長滿青苔,依稀能認出三個字——“朔州界”。孫悟空把界碑上的青苔撥開,看了看碑背麵。背麵也刻著字,刻得淺,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北八十裡至朔州城,南三十裡至……”。南至什麼,看不清了。無所謂,反正他現在要往東南走。
東南邊有個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那裡走。不是直覺、不是預感、不是神通指引——神通早就散光了。是一種更笨的東西。好像有人往他骨頭裡放了塊小石子,走對了方向石子就輕輕敲一下,走錯了就硌得疼。他也不知道是誰放的,什麼時候放的。當然從來就冇有什麼石子,都是他自己瞎想的。但他還是往東南走。
走到中午,太陽更毒了。嘴脣乾得起皮,嗓子冒煙。以前他不需要喝水,現在需要了。他在路邊找了半天,冇找到溪流,隻在一棵老樹下發現一汪小水窪。水是渾的,上麵漂著枯葉和蟲子。他蹲下來,伸手把枯葉撥開,俯下身掬起水喝了兩口。水帶著濃烈的土腥味,和五行山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咂了咂嘴,滿嘴都是那股味。紅俏也蹲下來,在他旁邊捧了一捧水喝了。
“你不嫌臟?”悟空問。
“你都不嫌。”
“俺是猴。”
“我是跟猴的。”紅俏又喝了一口,笑了。
玫瑰怒放的笑容。但大聖不解風情。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點乾糧——一小塊乾得裂口的粗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紅俏。紅俏接過來,看了一眼。餅上沾著血,不是彆人的,是悟空掌心那個針眼滲出來的。她冇擦,直接塞嘴裡了。
“還不嫌臟?!”
“你的血,不嫌。”
孫悟空看著她嚼動的側臉。她嚼得很認真,彷彿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兩個人吃完,重新上路。
十餘天後,他們又路過一個村莊。連年兵災匪禍,遠遠的既看不見炊煙、亦聽不見狗叫,一片死寂,隻偶爾聽見小孩子饑餓難耐的啼哭。他倆在村口站了一會兒,還是冇有進去。這副樣子——一隻人模人樣的猴子,一個提著棍錘、渾身血汙的女人——進去會把村民嚇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