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和上次在那個山洞裡所見的一模一樣。
他往前走。山洞很深,越走越寬。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亮了起來。不是光,是“亮”——冇有顏色、冇有溫度、冇有來源,但就是亮了。亮得整座山洞都安靜了下來,連水滴聲都停了。
山洞深處有一座石台。石台上靜靜坐著一個人。
女子。白衣,長髮,麵容靜美、神情淡然、顏泛瑩光,像一尊玉雕。她閉著眼睛,手裡握著一支笛子,笛子橫在唇邊,但冇有吹。
孫悟空停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他不認識這個女子,但他的骨頭認識。那種感覺和他在鳳棲城見到紅俏時一樣,但更沉、更深、更強烈。像有人在極遙遠又極靠近的所在喊了他一聲——
不,他見過她,在那個山洞之外,恍惚間的幻覺中驚鴻一瞥:春波橫笛、白衣羞月、螓首蛾眉、剪水明瞳——此刻,他見她,恰如一句詩詠融入了月色,所有聲音都靜若留白,連風都不忍開口,隻輕輕拂動她的髮絲,似在斟酌最美的韻腳。
女子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月光照在湖麵上。她看著孫悟空,冇有害怕、冇有驚喜、甚至冇有意外。就像她早知道他會來。
“你來了。”她說,聲如鶯啼,宛若空穀鳥鳴、終有耳聽。
“你知道俺會來?”
“我不知道。但笛子知道。”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笛子。笛子是竹製的,很舊,笛身已經被磨得發亮。笛尾有一道裂痕,從最後一個孔一直裂到末端,用絲線繞了幾道纏著,勉強冇散。
“三百年前,它就開始響了。”她說,“斷斷續續,一年響幾次。每次響,我就知道有人在外麵走。走得很快、很急,像在追趕什麼。”
“最近它響得越來越勤。前幾天,它一直在響,從早到晚,不停。”
她把笛子舉起來,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個音。隻有一個音,很短,像在歎息。“我就知道,你來了。”
“你是誰?”
女子把笛子放下來,置於膝上。
“聽顏——聽音之聽,顏麵之顏。”她頓了頓,“我在這裡等一個人。等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來了。”
“等誰?”
聽顏看著他,冇有回答。少頃,她又把笛子舉起來,放在唇邊,吹了一支曲子。音調很簡單,簡單到不像曲子,像一個人在說話。說的不是人間的語言,是東風的呢喃、是水滴的歎息、是石頭翻身的低音、是種子發芽的哼唱。每一個音都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悟空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突然感到一種寧靜且溫馨的情緒在心底滋長,不由自主地慢慢盤腿坐下,手臂也無意識地支在腮邊——他有多久冇做過這個姿勢了?不知道、不記得、不去想。
坐下後,他更能聽出那笛聲裡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歡喜、不是憤怒、也不是平靜。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說不清,道不明,像地底深處那股熱流,從腳底往上湧,穿過他的腿、穿過他的腰、穿過他的胸口,停在心口不動了。笛聲停了。
聽顏把笛子放下來,看著他:“你知道笛子吹的是什麼嗎?”
孫悟空搖了搖頭。
“是地脈的聲音。”聽顏說,“大地在說話。它說,你來了。它等了很久。它一直在等你。”
孫悟空警醒,手握緊成拳:“等俺做什麼?”
“等你去還一筆債。”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你知道陳老者的事?”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像石頭砸在石頭上。
聽顏冇有回答。她把笛子舉起來,再次吹了一個音。這個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孫悟空聽見了。那不是笛聲,是一個老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很碎,像風掠過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