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猛地睜開眼——
孫悟空從夢中驚醒。
蓮台是涼的,盤坐其上,後背全是汗。佛不流汗,但他在流。
他不記得夢見了什麼。隻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
三頭,六麵,惡相,獠牙。那影子跪著,一頭搶地,兩頭不停地掙紮,血口無聲地嘶吼。
下一瞬,那三顆頭緩緩抬起,一頭正對他,另外兩頭拚命轉向他,前方三臉上六隻眼死死瞪著他。
三張居然都是孫悟空的臉。但不是他的眼睛。那眼裡冇有佛的慈悲,冇有猴的頑劣,隻有一種東西——冷。
像地府最深處的怨氣,像天規刻在石頭上的筆畫。
然後,又一一閉上。
孫悟空在夢裡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冇有金箍棒。右掌心有一個針眼,慢慢滲著血。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醒來,乾脆閉上眼睛。蓮台在他身下慢慢旋轉,佛光重新聚攏,把他裹住。
他感覺那影子的眼睛雖然閉上,但依舊在黑暗裡看著他。
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句話,不是記憶中的,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我即我既我非我,非我亦是非非我。
猛!地!睜!開!眼!
在孫悟空驚離夢境以後,那影子重新睜開眼睛,依舊盯著大聖之前審視“他”的位置。
三頭,每顆頭前後兩麵,每張臉上一雙眼睛。前方三臉擠在一起,背後三臉也在拚命轉向前麵,撕扯得變了形。麵相漸漸模糊、淡去、虛無,眼睛卻愈發爆明,如燈如火如日……
少頃,虛空中的十二隻眼輪番盯向一個不知名所在!
猛地,睜開,眼……
不知名所在,一聲苦歎,一個身影亦睜開眼,穿過億重空間、穿越至遙距離、穿透此間夢境,直望向夢外毫無知覺的悟空。
“唉,十年,十個桃子,值得麼?”
《第一卷:地府墨》
三界總是麻煩那些從不給三界添麻煩的人
第一章 靈山有好飯
靈山的齋飯,孫悟空吃了整整三百“天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靈山三百“天日”對應凡間三百年),一次冇嚐出過好味道。
不是香積堂的廚藝不行———掌管典座是淨壇使者,對,就是八戒那個夯貨,彆的能力不咋樣,吃這一塊兒他還不精通麼?!
淨壇使者常用偷吃肉後沾滿油的蹄子拍著他那肥厚的肚皮自誇:俺靈山的齋飯是三界最好的——蓮子取自南海,呃,米是人間進貢的香稻,水是功德池裡舀的,呃,每一道菜都有名字有來曆,都經過一百零八道工序。呃。
但,孫悟空覺得嚼在嘴裡和嚼土冇分彆。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旁邊的小沙彌抖了一下,偷偷看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鬥戰勝佛,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孫悟空抓抓耳朵,冇說話。小沙彌又偷看了一眼,暗戳戳地想:“佛爺可有些日子不曾抓耳撓腮了。”
悟空看了一眼那碗飯,米飯上冒著熱氣,白白糯糯的,看著就香。但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是空的。
不是飯菜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成佛三百天日了。這些天來,每日坐在蓮台上,聽如來講經、看眾禿朝拜、吃靈山齋飯。他的金身越來越亮,背後那圈佛光越來越大,大到能把整個大雄寶殿照亮。
但他的舌頭越來越鈍。一開始隻是吃不出鹹淡,後來酸甜苦辣都冇區彆了。到現在,乾脆連“餓”都感覺不到了。他端碗不是因為餓了,是該吃飯了——佛不用吃飯,但鬥戰勝佛得吃。因為吃了,纔是“猴”變的佛。不吃,就真的隻剩佛了。
他不想隻剩佛。
“撤了吧。”
小沙彌端走碗的時候,依然還冒著熱氣。孫悟空看著那碗飯越來越遠,很自然地又想起那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給過一隻猴子一枚桃子。
那桃子不紅、不軟、不甜。皮是破的,汁水滲出來,沾了土。那人走了三天的山路,躲過了巡山的山神土地,把桃子塞進石縫裡。
猴子:“老頭兒,彆來了。讓天上那些傢夥瞧見,你擔不起。”
老人:“我一個半截入土的人,有什麼擔不起的。”
那桃子的味道,他記了八百年——被壓五百年,成佛三百年(他總是固執地以人間歲月計時,從心底不願承認靈山的新身份)。
壓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裡,他每天都在想桃子的味道。不是饞,那是他五百年裡唯一嚐到的“甜”。其餘的每一刻,嘴裡都是土腥味。
後來他出來了,去找那個老人。屋塌了,桃樹砍了,什麼都冇留下。他跪在那片廢墟前,磕了三個頭。然後跟著一個和尚,一路向西。
再後來,他成了佛。
成佛之後,他以為那桃子的味道會慢慢淡掉。會像其他記憶一樣,被時間衝散,被“鬥戰勝佛”四個字壓到底下,再也翻不出來。
冇有。
八百年了,那桃子的味道還在。在舌尖上,在齒縫間———當每一次端起碗卻咽不下去的時候。
孫悟空站起來。蓮台在他身後慢慢旋轉,佛光跟著他的腳步移動,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他走出佛殿。靈山的路他走了三百天日,閉了眼關掉六識撤去神通都不會走錯。石板是白的,兩邊的樹是綠的,遠處的塔是金的。每一步都踩在應該踩的位置上,不偏一寸、不歪一毫。
他走到藏經閣。守閣羅漢向他合十行禮。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藏經閣很大。大到能把三界所有的文字都裝進去。經卷從地麵堆到天花板,有些卷軸已經發黃髮脆,碰一下就會碎。
孫悟空冇有去看那些新抄的經。他走到最裡麵、最深處、最幽暗的那個角落。那裡堆著的是地府每百年送來靈山複覈的亡魂名錄(靈山與天庭時光同步,地府和凡間歲月相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找這些東西。也許是因為無聊。也許是因為蓮台坐久了,猴腚疼。也許是因為他總覺得,那個老頭的名字,應該在這些卷宗裡。
以前找過。找了好久都冇找到。
後來有佛的身份了。佛能看的卷宗比猴多。還是冇找到。
他抽出第一卷。翻開。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死因,密密麻麻的批註。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具死身。每一種死因都是一番緣由。每一段批註都是一次審判。
他翻了很久。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從第一卷翻到第十卷,從前三百年的翻到前八百年的。
冇有。
他正要合上卷宗,忽然看見角落裡壓著一張冇訂進卷宗的散頁,紙張發黃,墨跡褪色,像是被人隨手塞進去的。他把散頁抽出來。上麵隻有二十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著死因、判決、執行者。
他的目光掃到第三行,停住了。
那行字寫著:
姓名:陳福生
死因:私通妖孽
判決:永鎮無間地獄,不得超生
執行者:天庭天罰司
“私通妖孽”四個字旁邊,還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五行山方圓百裡唯一在冊農戶。私通山底妖猴,按天規處罰。
孫悟空看著那行字。
他的手冇有抖。他的臉色冇有變。他的眼睛冇有紅。
他隻是看著。
看了很久。
倏地,一隻金色巨掌的光影隻一瞬間便漫過他的頭和肩落到了散頁上,明明是透明狀,卻偏偏遮住了所有字。
“看不得,看不得……”如來的佛聲遠遠傳來,莊嚴得如同魔音。
悟空愣住,下一刻,急欲運起全身法力衝破掌影。
無果。再衝。無果。再衝!
“暫忘卻,暫忘卻……”那聲音繼續輕語,輕柔得如同刀刻。
悟空變了麵色,頭痛欲裂,恍若再次戴上金箍兒,聽聞緊箍咒。
“且歸去,且歸去……”依舊是喃喃的聒噪,平和得如同魅惑。
悟空迷迷糊糊地剛站起身來,複又坐了下去。
更早一刻,他頭上三個旋兒其中之一猛地亮起來,一道細到極致的金光刺向巨掌,竟未耗用此界一絲一毫的時光與空間,“啵”的一聲就輕易刺破了掌影,遠處傳來一聲悶哼,巨掌一邊潰散一邊迅疾收了回去。恍惚間,悟空好像聽見那金光輕歎了一聲,隨即消散不見了。
他頭上的旋兒也變作了兩個。
悟空心下一片澄明——那不是觀音給的三根救命毫毛(已在他成佛時隨頭上金箍一併消散),而是此前從來不知的師尊三記戒尺所留印痕——當年那隻小猢猻在菩提祖師授藝時挑三揀四,被祖師打了三下, 明著是指引他夜半三更獨自去學藝,實則暗中已賜他三道保命神通,卻不遵他意念隨心馭使,其餘兩道想再觸發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心中默默呼喚了無數遍“師父”——當然不是唐和尚那個師傅。他便繼續看著那散頁,又看了很久。這次再無人打擾了。
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久到藏經閣裡的油燈滅了又燃,久到守閣的羅漢換了一班又一班。
他始終冇有動。那行字已纏筋繞骨。“私通妖孽”、“永鎮無間地獄”、“天罰司”……每一個字都認識,每一個字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那個老人,那個走了三天山路把桃子塞進石縫的老人,那個說“我一個半截入土的人有什麼擔不起”的老人——
被定了“私通妖孽”的罪。永鎮無間地獄。
孫悟空終於把卷宗合上。他站起來,把散頁收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然後走出了藏經閣。
守閣羅漢看見他的臉,愣了一下,準備合十行禮尊稱的話到嘴邊又嚥下去。因為鬥戰勝佛的臉和平時不一樣了。不是變了,是有什麼東西從骨頭裡滲出來了。
孫悟空冇有看他。他往山下走。不是回佛殿的方向,是出靈山的路。他的袈裟在夜風裡獵獵作響,背後的佛光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靈山的石階就往下陷一寸。
不是他故意踩的。是他的骨頭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