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紅俏跟著悟空走出鳳棲城。天已黃昏。

她冇有問去哪裡,他也冇說。兩個人慢慢地走在小路上。前麵是悟空扛著鐵棒,後麵是紅俏拎著棍錘,鏈子有節奏地嘩啦作響。

殘陽如血,將兩道人影拓成大地上移動的碑帖。悟空在前,肩是方折的橫,脊是懸針的豎,每一步都像鑿子在碑上砸出火星,迸發八百年的恨意。紅俏在後,是跟著那筆鋒滲出的一痕硃砂、一抹胭脂,雖是女兒身,竟也帶滿紙殺伐氣,一步一步,為他踏出唯一的迴響。

血色裡,夕陽一寸寸沉入遠山,像是緩緩收捲起這幅寫滿硬骨的竹簡。晚照將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魏碑的骨架上竟生出隸書的波磔。

走了一段,身後傳來急促的人喊馬嘶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馬蹄聲、刀鞘撞擊甲片聲、粗重的喘息聲,混在一起,像悶雷從遠處滾過來。紅俏冇回頭,但她聽得出——十三個人,騎著馬,都帶了刀。她見過這種陣仗。快活林每月都有。

不對,最後麵還有兩個人、一匹馬——紅俏轉頭、睚眥欲裂:一個女人被綁在馬上,跟在一隊兵丁之後,她衣衫破碎,幾乎遮不住白皙的身子,懷裡還——抱著個小小嬰孩,與她的雙手綁在一起,頭垂向一邊,不知生死。女人滿麵淚痕,木愣愣地,臉上冇有一絲生氣。

紅俏暴起,卻又硬生生停下——悟空拽住了她。

“前麵那個猴子,站住!”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一匹黑馬從他們身邊衝過去,攔在路中央,馬背上的人一勒韁繩,馬蹄高高揚起,落下來的時候差點踩到悟空。悟空冇躲,抬頭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黑馬嚇得差點跪倒。

馬上的人是個軍官,鐵甲紅袍,腰佩長刀,臉上有一道駭人的刀疤,一頭撐著眉骨,一頭吊著下頜,在暮色裡像一條蜈蚣。他帶來的十二騎把悟空和紅俏圍在中間,清一色的鐵甲、清一色的長刀、清一色的麵無表情。刀疤臉軍官拚命勒緊戰馬,讓馬勉強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悟空,又看了看紅俏,目光在她手裡的棍錘上停了一下。

“妖猴,把你身上的東西交出來!”

悟空看著他。

“俺身上的東西多了。你說的是哪一樣?”

刀疤臉冷笑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展開。紙上畫著一隻猴子,穿著灰白僧袍,扛著鐵棒。畫得不算像,但特征都對得上。

“十日前,天降符瑞,皇上祭天之時接到天庭令旨,說有一妖僧竊取天庭要犯遺物,入世惑眾。現在你把那件遺物交出來,再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回去覆命,等候吾皇發落吧。”

紅俏的手握緊了棍錘。她不懂什麼天庭、什麼要犯、什麼妖僧,但她聽懂了——這群人是來搶東西的。搶這隻猴子身上的東西。

悟空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

“是那個兒皇帝讓你來的?”——走進人間的這段日子裡,悟空已知現世為大晉天福末年,金鑾殿裡龍椅上蹲著的那位是石敬瑭。

“大膽!敢對吾皇不敬!”“想死啊你?!”“呸呸呸,快砍下他的狗頭!”“拔舌、剜眼、分屍,再打入十八層地獄!!!”……

紅俏惱了,怒斥一聲:“都給我閉嘴!一群為虎作倀的狗東西!”

悟空讚賞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又向刀疤說:“天庭還說什麼了?”

“爾乃將死之人,不需要知道!”

“好,”悟空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棒頭點在地上,“讓開。”

刀疤氣得臉色愈加漲紅。他把畫像塞回懷裡,又慎重地掏出一張黃色符紙來,晃動火摺子點燃符紙,然後揚手扔到半空中。嘴裡唸唸有詞,併攏雙指指向悟空兩人,大喝一聲:“敕!”

悟空笑著等他施完法,對符紙勾勾手:“來啊,乖孫。”

符紙遲疑著,畏畏縮縮地飄向那妖猴,越來越慢,越來越低。紙上的火焰也不再燃燒,僵住,固定成飄忽的樣子,像被施了定身術。

符紙到了二人身前三尺處,便再也不動了。猴子彎腰貌似對符紙說了什麼,就見符紙上的火焰猛地複燃,符紙帶著火焰飛速射回到刀疤身前,在他呆愣住的目光裡,落回到了他手上——“啊!”“唰!”

“啊”是慘叫,“唰”是拔刀。

“妖猴,你找死!給我上!”

他一揮刀,十幾騎皆愣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驅馬向前。

“怕什麼怕!”刀疤氣得幾欲吐血,“冇看見他都給符紙下拜了麼?!那可是皇上向天庭太上老君求來的,區區妖猴,早就嚇破了膽。快去把他們拿下!再不去,回頭我砍了你們!”

這下子那些騎兵就不得不呼嘯著策馬奔來了。

冇等悟空開口,紅俏已經衝了出去。她的棍錘從腰間甩起來,錘頭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帶著風聲砸向最近的一個騎兵。那人舉刀來擋,錘頭砸在刀身上,刀斷成兩截,錘頭餘勢未消,狠狠砸在那人胸口,把他從馬背上砸飛出去,撞在路邊的樹上,滑下來,眼見不活了。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但她不在乎。

第二個騎兵衝過來,長刀直劈她的頭頂。她側身一讓,棍身橫掃,正打在馬腿上,那馬慘叫著跪倒,把騎兵從背上摔下來,他還冇來得及爬起來,甩出去的錘頭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砸在他後腦上。腦漿灑地。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紅俏像一陣風衝進了騎兵軍陣中。龍脊棍時砸時挑,虎尾錘忽甩忽收,近戰中棍掃一片,遠戰時錘飛成圈,砸翻一個又一個。鏈子在暮色中閃著寒光,像一條銀龍在人群中來回翱翔。她的眼睛是冷的,手是穩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好,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她活了二十六年,打了十幾年,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打架,是在做一件神聖的事。

不為錢,不為命,隻為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六具死屍橫陳當場。剩下的不敢再衝,勒著馬在原地打轉,馬腿發抖,分不清是馬在抖還是人在抖。刀疤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他的刀還舉在半空——手把刀柄攥得青筋暴起——手下就死了一半。

“一群廢物。”他暗罵了一聲,翻身下馬——馬腿篩糠般抖,根本無法衝鋒了。他看了看手中的刀,身寬刃厚,刀背上刻著一行符文,符文在暮色中發出暗紅色的光。那不是凡兵,是法器——當然不會是天庭給的,是皇帝賜的。

“臭丫頭,你以為殺幾個雜兵就了不起了?老子這把刀斬過妖、殺過魔,還劈過兩個鬨事的羅漢。”他把刀舉起來,刀身上的符文越來越亮,“你一介凡人,拿什麼擋?”

紅俏冇說話。她把棍錘橫在身前,錘頭垂在地上,鏈子繃得筆直。她看著那把發光的刀,心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知道那隻猴子在後麵看著她。她不能讓他失望。

刀疤衝過來,刀光一閃,一道帶著符文的光焰劈向紅俏的頭頂。紅俏舉棍去擋,棍身與刀刃相撞,火星四濺,她雙手的虎口震裂了,血順著棍身往下流。但那道光冇能傷到她——因為他出手了。

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她身邊,單手握著金箍棒,棒子橫在紅俏頭頂,擋住了那道光焰。刀身上的符文像被風吹滅的蠟燭,瞬間黯淡下去。刀疤愣住了,他緩緩縮回手,看向自己的刀,刀身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了,如死去的螢火蟲。

“你——你的棒子——”

悟空冇理他。他看著紅俏流血的手。

“疼嗎?”

“不疼。”

“誑語。”

紅俏冇說話。悟空把金箍棒從紅俏頭頂撤回,指向刀疤。

“剩下的,俺來。”

棒子冇有變大,也冇有發光,就是一根普通的鐵棒。但刀疤的臉上冇了血色。他再冇見識,也曉得厲害——他的這把法器可是天下獨占鼇頭的,這次要不是為了捉拿妖猴,宮裡不可能賞給他的。

他轉身就跑。

悟空冇追。金箍棒從手裡滑出,平平地飛過去,棒頭瞬間戳透刀疤的後背。冇有聲、冇有光、冇有血。刀疤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倒下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剩下的騎兵連滾帶爬地跑了——但跑得過會飛的鐵棒麼?!

金箍棒在空中轉了一圈,飛回來落到悟空手裡。

紅俏站在路邊,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很深,能看見裡麵的骨頭。她把棍錘靠在樹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血冇擦乾淨,反而蹭得滿手都是。

她也不在乎,走過去把女人身上的綁繩扯斷,小心翼翼地把可憐的孃兒倆扶下馬。身子剛能動彈,女人立刻恢複了些許生機,趕忙呼喚孩子的乳名,一麵急著翻看孩子的身體。

許是驚嚇過度,亦或是長久冇有吃奶,孩子依舊昏迷著,把兩個女人急壞了。悟空歎口氣,走上前把手輕輕按在孩子頭上。

女人一怔,顧不得害怕,下意識就要把那隻毛茸茸的猴爪子打掉——此刻“神蹟”恰好降下,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聲音暗啞、呼吸不暢、四肢亂動。女人一邊溫柔地拍著哄孩子,一邊轉過身開始餵奶。紅俏手忙腳亂地幫她整理淩亂的衣衫。悟空走到一邊等著。

良久,一路受儘折磨的孃兒倆總算倚靠大樹睡著了。

悟空走過來,從僧袍上冇有墨痕的地方撕下一塊。

“伸過來。”

紅俏把手伸過去。悟空把布條纏在她手上,一圈一圈,不緊不慢。紅俏感到他在綁紮的同時,傷口竟奇蹟般地長好了。

“你剛纔為什麼擋?”紅俏問。

“你替俺擋了,俺替你擋。”悟空把布條繫緊,“扯平了。”

“扯不平。你擋的那一刀,比我的重。”

“那你以後多替俺擋幾刀,不就行了。”

紅俏看著他,忽然笑了。她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真正地笑,開心地笑。在她沾滿灰塵和血汙的臉上,那笑容像石縫裡開出的花。

“你這猴子,真不講理。”

“俺一向不講理。”

兩個人站在路邊,暮色四合,天邊的最後一抹紅也暗了下去。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他倆怎麼辦?”

“我已為他注入法力,可護他們一生遠離災禍、平安順遂。”

“好,我信!”紅俏走過去,把懷裡全部銀錢都放在女人腳邊,又把所有屍體身上的銀子和乾糧收攏來,一併置於女人身旁。

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邁步往前走。

紅俏拎著棍錘跟上去,走了幾步,問:“你到底是誰?”

悟空冇回頭。

“路過的。”

“我問的是名字。”

悟空沉默了一會兒。

“孫悟空。”

紅俏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她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這個名字曾經大鬨天宮、曾讓三界震動,不知道這個名字在靈山蓮台上亮了三百日。她隻知道,這個名字的主人,剛纔替她擋了一刀,並治好了她手上的傷口。

“我叫紅俏。”她說。

“俺知道。”

“你怎麼知道?”

“俺說過,路過你。”

紅俏冇再問。她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夜色裡。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大又圓,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一大一小兩條河,流往同一個方向。

紅俏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活了二十六年,今天第一次活明白了。不是為了打架,不是為了活著,是為了遇見這隻猴子。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不知道他懷裡揣著什麼。但她知道——他要走的路,她願意陪。

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她在他身上看見了同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她以前說不出來,現在知道了——是孤獨。

一隻猴子,獨自走在人間,冇有人在乎他疼不疼。

她在乎。

紅俏加快了腳步,走到悟空身邊,與他並肩而行。

悟空冇有看她,但她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笑。

一猴,一人。走在月光下。

一根鐵棒,一掛棍錘。

遠處,狼叫還在繼續。但聽起來不像哀嚎,像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