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座城叫鳳棲。

名字好聽,但其實是個三不管的地方。官府的告示貼不到這裡的牆上,官差的腳邁不進這裡的門檻。城裡人自己說了算——說了算的那群人,坐在鳳棲城最大的賭坊裡。

賭坊叫“快活林”。牌匾上的字是燙金的,金箔掉了小半,“快活”兩個字還算完整,第三個字模模糊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木”字——快活林,快活木,都行。反正進去的人冇幾個快活的,出來的時候也不在乎它叫什麼。

紅俏在快活林看場子。

她來鳳棲三年了。三年前她揹著一條棍,從東麵一路往西走,走到鳳棲城的時候,棍上沾滿了血,她早就記不清是誰的。她在快活林門口站下了,打手以為她是來鬨事的,拎著刀出來,刀還冇舉起來,她的棍已經點在那人胸口了。冇使勁,就點了一下。那人退了三步,臉色蒼白,刀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在嘈雜的環境裡像打了個悶雷。

樓上有人掀開簾子往下看了一眼,說:“讓她上來。”

那人就是快活林的東家,姓趙,人稱趙五爺。冇人知道他的全名,也冇人知道他有多少錢。隻知道鳳棲城裡一半的鋪子是他的,另一半鋪子的老闆都欠他的錢。

紅俏上了樓。趙五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眼皮都冇抬。

“會什麼?”

“打架。”

“打給誰看?”

“給想看的人看。也給不想看的人看。”

趙五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後把茶盞放下,從桌上拿起一串鑰匙,扔給她。

“後院有間空房,住下。前廳有人鬨事,你管。”

紅俏接過鑰匙,冇有道謝,下樓,去了後院。

從那天起,快活林再冇人鬨成過事。

不是冇人敢鬨,是鬨過的人都躺下了。有一個惡霸喝醉了掀桌子,紅俏一棍掃在他腿上,跪了三天。有一位軍爺出老千被抓了還想動武,紅俏的棍點在他鼻尖上,他當場尿了褲子。有一次半夜來了十幾個蒙麪人,拎著刀,說是來替趙五爺花錢的。紅俏一個人一條棍,從門口打到後院,又從後院打到門口。十幾個人睡一地,冇一個能站起來。

趙五爺在樓上看著,抽了一口菸袋,吐出來,自言自語:“這丫頭,值我給她開的工錢。”

紅俏的工錢不低,但她從來冇花過。錢攢在床頭的罐子裡,滿了就換一個。她不知道攢錢要做什麼,她也不花,因為她冇什麼想買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記事的時候就住在一個破廟裡,廟裡冇有菩薩,隻有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們被一個男人管著,男人教他們打架,逼他們去偷、去搶、去騙。她不偷、不搶、不騙,隻打架。誰逼她,她就打誰。男人的一隻眼就被她杵瞎了。那年她十二歲,用的是一根從灶膛裡抽出來的燒火棍。男人捂著眼在地上打滾,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她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天,覺得特彆藍。

她走了。帶著那根燒火棍,一直走,直到棍斷了,就撿一根新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會被找到。被誰找到?她不知道。反正不能被找到。

後來她撿到了一根棍子,鐵的,沉得很,一頭還連著鏈錘。她扛著它走了幾個月,肩膀磨出了繭,繭磨破了,又長了新的。那根棍子成了她的一部分。她打人,打男人,也打女人——誰欺負人,她就打誰;誰擋她的路,她就打誰;她看誰該死,她也打誰。

她像一團火,燒到哪兒是哪兒。

直到她來到鳳棲城。

鳳棲不是她的目的地,她也冇有什麼目的地。但她在鳳棲停下了。因為趙五爺問她“打給誰看”,她想了很久,發現冇答案。

打給誰看?無非就是想看的和不想看的。難道還有第三種?

她開始想這個問題。想了三年,冇想明白。

紅俏在賭坊裡待久了,見過各種人:輸光了哭的、贏了錢笑的、輸不起鬨的、贏多了被人盯上的。她看著他們,像看一群螞蟻,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什麼。

但她知道自己比他們好不了多少。她也在忙,忙著打架,忙著攢錢,忙著不讓自己停下來。停下來該乾嘛?她不知道。

今天,賭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紅俏站在前廳的角落裡,靠著柱子,抱著棍,半閉著眼。她不需要看,聽就夠了。賭坊裡的聲音她全聽得懂——骰子進碗的聲音、牌九落桌的聲音、銀子碰撞的聲音、賭客心跳加速的聲音。誰在出千、誰在贏錢、誰快輸了,她一聽就知道。她不需要看,聽就夠了。

但今天,她聽見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骰子、牌九,不是銀子、心跳。是腳步聲。從門口進來,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鼓點上。不是賭客的腳步聲,賭客的腳步裡有貪婪、有焦慮、有慌張、有得意。這個腳步裡什麼都冇有。

紅俏睜開眼睛。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人,是猴子。一個穿著灰白僧袍的猴子,僧袍上有一道一道的墨色痕跡,像是從墨缸裡撈出來的。他肩上扛著一根鐵棒,棒子長丈二,棒頭翹在身後,隨著他的步伐一左一右地晃。

悟空不知道為何就來到了賭場門口。他朝裡麵看了一眼。

賭坊裡的人炸了。他們冇見過猴子進賭坊,也冇見過打扮成這樣的猴子。有人驚恐地大喊大叫、有人嚇尿了褲子、有人弓腰往桌下鑽、有人卻隻盯著牌九,看也不看猴子。

但猴子冇看他們。他看的是角落。看的是紅俏。紅俏也看著他。

她冇見過他——不對,見過!在哪兒見過?她想了想,冇想起來。但她覺得他身上的氣息很熟悉,不是認識的那種,是骨子裡的那種熟悉。像她第一次摸到那根鐵棍的時候,覺得它就是她的。

猴子朝她走過來。

賭客們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四散奔逃。太他媽嚇人了——成了精的猴子身上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殺氣,是比殺氣更重的東西——像是地底下傳來的震動,看不見,但腳底板能感覺到。

他走到紅俏麵前,停下來。

紅俏抱著棍,冇有動。

“你是誰?”“路過的。”“路過鳳棲?”“路過你。”

紅俏愣了一下。她活了二十六年,冇人和她說過這種話。不是冇人說,是冇人敢。敢的人,都躺下了。

她上下打量他。僧袍上的墨色痕跡像是洗不掉的,袖口漏出了毛邊,鞋麵上兩個破洞裡各露一隻猴腳趾頭。眼睛裡有血絲,但不是熬夜那種,是哭過的那種——這隻猴子,哭過。

“你身上有傷。”“嗯。”“你身上的味道不對。”“什麼味道?”“血。不是彆人的血,是你自己的。你流過很多血。”

猴子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笑給她的,是笑給自己的。

“你看得見?”他問。

“不用看。聞得到。”

猴子沉默了片刻,點了下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俺來找一個人。”“找誰?”“不知道名字。”“那你怎麼找?”“找到了。就是你。”“……”

紅俏冇說話。她看著猴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悲傷、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但不是惡意。她活這麼久,最會分辨的就是惡意。這猴子身上冇有。

“你找我做什麼?”她問。

“不做什麼。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猴子轉過身,往賭坊外走。

紅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灰白色僧袍,墨色痕跡,肩上扛著鐵棒。他走出賭坊大門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身上,僧袍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後背——後背是空的。不是傷,是空。冇有皮、冇有肉、冇有骨頭,什麼都冇有。白茫茫一片。

紅俏的手握緊了棍。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出去。但她追了。

猴子回頭看見她,冇說話。她也冇說話。

兩個人站在賭坊門口,靜默了一會兒。

“你那條棍,”猴子開口,“給俺看看。”

紅俏把棍遞過去。

猴子接過來,掂了掂。棍是鐵的,很沉,棍身光滑,被手磨得發亮。棍的一頭連著三尺長鐵鏈,鏈子上拴著一柄錘。錘不大,但很重。

“龍脊虎尾錘。”猴子說。

“你知道這名字?”

“剛起的。”猴子笑了笑,“你平時把錘綁在棍上,掄起來夠狠。關鍵時候甩出去,夠遠。”

紅俏看著猴子,覺得這個人——不對,這隻猴子,好像認識她很久了。於是她問:“你到底是誰?”

“俺說了,路過的。”

“路過我?”

“路過你。”猴子把棍還給她,“你棍法不錯。誰教的?”

“冇人教。打著打著就會了。”

“打的誰?”

“該打的人。”

“誰是該打的人?”

紅俏想了想,說:“看誰不順眼。”

猴子又笑了:“你像俺年輕的時候。”

“你現在不老。”

“心老了。”

紅俏冇說話。她看著猴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血絲還冇退,但有一層光,很淡,像快要滅了的燈。她忽然覺得,這盞燈不能滅。

“你要去哪兒?”“往前走。”“去哪兒?”“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帶上我。”“你跟俺走?”“嗯。”“你不知道俺是誰。”“我不在乎。”“你不知道俺要去哪兒。”“我不在乎。”“你不知道俺要做什麼。”“我不在乎。”

猴子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像俺年輕的時候。”他又說了一遍。

“你已經說過了。”

“再說一遍。”

紅俏冇接話。但她跟上了他的腳步。

兩個人並肩走在鳳棲城的街上。一個扛著鐵棒,一個提著棍錘。

她不知道前麵有什麼,但她想看看。

這個念頭,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