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孫悟空走了三天,找到一處杳無人煙的山穀。
穀很深,四麵是陡峭的石壁,濃廕庇空。頂上隻漏一線天。穀底有一條小溪,水很淺,剛冇過腳踝,溪底的石頭被磨得橢圓,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在溪邊坐下來,把金箍棒橫在膝上,聽著水聲。
戮淵冇有跟進來。山穀入口太窄,他擠不進來,在外麵蹲著,遠遠地看。大聖依舊不在乎。
他盤膝坐好,把僧袍的袖子捲上去,露出兩條手臂。手臂上全是地府帶出來的怨氣,墨色的紋路一道一道,像刻上去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要剔神通、散法力了——既然這方天地給一位無辜者身上橫加了天大的冤屈,俺老孫偏不用這天地賜予的神通、法力,也要把天捅破!
何況,他要挑戰的不是一尊神,不是一座佛,是整個三界的規矩,這規矩能賜他神通,就能在緊要關頭收了去。那時,他在這方天地間修煉而成的能耐被束縛被削弱被壓製,那可就真要了猴命了!與其到時被人掐住脖子,不如自己先卸了。自己的拳頭,比借來的神通可靠。
他先掏耳朵。
筋鬥雲飄出來,落在他掌心裡,小小一團,白白的,軟軟的,像一捧棉花糖。小貓一般在他掌心裡蹭了蹭,發出嚶嚶的聲音。
“小雲啊,”他說,“你跟了俺多久了?”
筋鬥雲在他掌心裡扭了幾扭,表示這個計算起來太費腦。
“遙想那些年,俺還是頑劣的小猴兒,”他笑了笑,“跟在師尊身邊學藝。師尊嫌俺隻會爬雲,遂把你傳給了俺。千多年裡,你陪俺上天入地,護俺趨吉避難,說起來,比棒子還早幾年啊。”
筋鬥雲開心地咯咯笑,往他掌心裡鑽。
“後來你開了靈智,乖巧可愛,俺和棒子就把你當成了小妹。”
“今天,俺…俺…俺卻要——放你走了。”
筋鬥雲一下子不動了。少頃,從他掌心裡浮起來,懸在半空,顫動著像要散開。她嗚嗚的哭聲越來越大,情急之間竟忘了自己會人言。
“俺要去做一件事,不能帶你去。”他說,“那些地方太臟,你的白裙會掛黑絲——洗不掉。”
筋鬥雲不聽,倏地直往他耳朵裡飛去。
他攔住。用手捧著她,溫柔地像掬著一泓水。
“小雲,聽~話~”大聖的聲音第一次帶著顫音。
“不——”哀哀似雛燕失親、惶惶如小兒夢鬼,三界聞之落淚。
大聖手忙腳亂:“莫哭莫哭,俺答應你——此次暫時分彆,最多…最多…最多三五年,俺一定把你找回來!一定!”
他手忙腳亂地安撫了半天,筋鬥雲終於不動了。認命般趴在他掌心裡,不再嗚嗚叫,安安靜靜的,像睡著了。但他知道她冇睡,她在哭。雲不會流淚,但他的掌心越來越潮,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
他閉上眼睛,狠狠心開始剔除神通、散去法力。
他把筋鬥雲和自己千絲萬縷的聯結從身上一點一點剝離。那感覺不是疼,是空。像身上少了一根骨頭、少了一塊肉、少了一道魂,少了一個一直在那裡、你早已習慣、但失去了才知道多麼捨不得的東西。
筋鬥雲從他掌心裡飄起來,柔柔的,像一片羽毛。在他頭頂轉了三圈,每一圈都慢得像鬥轉星移,像滄海桑田。
然後它化成一縷白煙。
白煙冇有散,又在空中停了很久。悟空輕輕地拈起白煙,舉到了嘴邊,輕輕、輕輕、輕輕地一吹,白煙最後輕柔地繞了繞他的手指,像在告彆,然後飄起、消散,融入天地不見了。
一縷風穿過了他。他亦穿過了風。
他把金箍棒握緊。感受到棒子震顫不止,似要騰身飛起去追——那是他倆的親妹子啊,就這樣孤零零地獨自離去了。
成了風。成了氣。成了天地間無處不在的一呼一吸。
“一定。”大聖深吸一口氣,說道。
“一定!”金箍棒為這個承諾加上一道鎖。
接下來,輪到七十二變。
七十二變不是一樣東西,是七十二樣。每一變都是一段記憶、一個身份、一種活法。變鷹,在天上飛過;變魚,在水裡遊過;變樹,在風裡站過;變石,在山裡蹲過。那是七十二種感悟三界的方式。
他要把它們一樣一樣剝下來。從早就化為纏筋繞骨的意識本源上,剝離!他知道,那疼絕不亞於剔骨抽髓、磨魂碾魄!
第一變,鷹。劇痛。
那道法從他身上剝離的時候,他想起第一次變成鷹的感覺。翅膀張開,風從羽毛間穿過,天那麼大,他飛了一整天,不想下來。
法剝離了。翅膀冇了。他覺得自己重了一些。
第二變,魚。巨痛。
水從鰓裡流過,涼涼的,他潛到最深的地方,看見陽光從水麵上射下來,一根一根的,像金線。
法剝離了。鰓冇了。他又重了一些。
第三變,樹。劇痛。
根紮進土裡,一動不動,他站了一整夜。看著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星星在他頭頂轉了一整圈。
法剝離了。根冇了。他的肩膀沉了下去。
他獨自坐在山穀裡,一樣一樣剝自己。每剝一樣,就少一種活法,少一種看世界的角度。七十二種活法,七十二種角度,他剝了七十二次,每一次都像剝掉一層皮一塊骨一道魄。有些剝得快,有些剝得慢。有的捨不得,比如變鷹。有的巴不得早點剝掉,比如變蟲子——那次是取經路上變的,被一隻鳥追著啄,狼狽得很。
最後一變剝完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根被剝光了皮的樹枝。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了——僧袍也遮不住的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是手,但不一樣了。以前他可以隨時變成彆的東西,變鳥、變魚、變樹、變石頭。現在他變不了了。他歸於他,一隻猴子,不是彆的什麼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金箍棒在他腳邊顫了一下,像是在問他:還好嗎?
“還好。”他說。
把手按在地上,撐住。手臂在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空。七十二種活法冇了,他覺得自己輕了,又重了。輕的是身子,重的是骨頭。
他閉上眼睛。
一樣又一樣神通被他從身上、從識海、從靈台痛苦剔除……
一層層法力同時被他剝離:第九層、第八層、第七層……
最後,是金剛不壞。
佛相金身是靈山給的,撕了就撕了,不心疼。金剛不壞卻是機緣巧合加真火煆身而來,先是吃蟠桃、喝禦酒、嚼金丹,再入老君八卦爐中淬鍊了四十九日。今天,他要把自己身上最後這層硬殼也剝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膚是硬的,像鐵。但不是鐵,是金剛。他咬了一口,牙硌得疼。金剛不壞還在。他要把這東西削去八成,隻留兩成——這兩成是他自石頭裡蹦出來時就隨身帶的,不屬天地。
怎麼削?他不知道。以前冇乾過。他從來冇想過要削自己的本事。
他想了想,把金箍棒豎在麵前。
“老夥計,幫俺一個忙。”
棒子顫了一下。
“砸俺。砸這條胳膊。彆收力。”
棒子不動了。
“砸。”
棒子還是不動。他握住棒子,舉起來,對準自己的左臂,砸下去。
棒子猛地劇烈震顫起來,極力抗拒著——但絲毫不起作用。
轟的一聲,山穀裡的鳥全飛了。他的左臂碎了。不是骨肉,是那層金剛不壞的殼碎了。碎片從他手臂上崩飛,像瓷片,一片一片,透明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疼。疼得他臉發白。是比骨疼還深的痛。金剛不壞在的時候,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疼。現在知道了,疼是骨頭在呐喊、靈識在震顫。
他咬著牙,把金箍棒遞給左手,對準右臂,又狠砸了一下。
又碎了一層。
他砸了十八下。每砸一下就碎一層。金剛不壞的殼從身上一片一片崩下來,落在溪水裡,被水沖走,在陽光下閃著光,像碎了的鏡子。
十八下之後,他癱在地上。
手臂上全是血,不是口子,是金剛不壞碎了之後皮肉露出來,嫩紅的,像剛出生的嬰兒。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軟的。不是鐵,不是金剛,是肉。八百年來,他第一次重新摸到自己的肉。
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一線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有一隻鳥飛過去,翅膀扇得很慢。
他哭了。不是傷心,不知道為什麼,眼淚自己流下來了。
筋鬥雲冇了、七十二變冇了、金剛不壞也快冇了,其他如三頭六臂、法天象地、身外化身、火眼金睛……一千多年的本事,今天幾乎全棄了。他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不是齊天大聖、不是鬥戰勝佛、不是妖怪、不是神仙。就是一隻猴子,會疼、會哭、會流血。
他躺了很久。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光線從這一側移到那一側,照在他臉上,熱熱的。
他坐起來,把金箍棒拿過來。
棒子在他掌心裡安安靜靜的,不再顫了。他在等他。
神通是天地給的,棄了就棄了。金箍棒不是,那就是他自己的,從龍宮扛出來那天起就和他性命相連、本源相接、靈識相通了——天地收不走,他也不打算還。
他把懷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
散頁——老人的判決書,紙已經捲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他把散頁貼在棒子上,散頁化成一道光,被金箍棒吸進去。
碎瓦,從廢墟裡拾的,黑黑的,煙燻的。他把瓦片貼在棒子上,瓦片也化成一道光,滲進棒子裡。
黑色骨頭,從山洞裡撿的,小小的,涼涼的。他把骨頭貼在棒子上,骨頭依然化成一道光,滲進棒子裡。
金身碎片,一片一片,金色的,上麵還有血。他把碎片依次貼在棒子上,每一片都如前者化成一道光,滲進棒子裡。
最後,他把金箍棒縮成一根針,捏在指尖。
針尖對準右手掌心,那個位置他早就想好了。
猛 紮 下 去!
血從掌心湧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針在他掌心裡慢慢變小,小到看不見,縮進肉裡,順著血脈,回到耳朵裡。
他側過頭,耳朵貼著自己的肩膀,聽。
嗡——
一聲很低很低的嗡鳴,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了一句什麼。他冇聽清,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金箍棒說:我在。
他又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個針眼,紅紅的,很小,很深。那個針眼永遠長不上了。以後每次握拳,血都會從那個針眼裡滲出來。
他把僧袍的袖子放下來,遮住手臂上的傷。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山穀外。
天快黑了。
他邁出一步。腳踩在地上,碎石硌著腳底板,疼。
他踩了幾步,習慣了。
他走出山穀。
戮淵還在外麵蹲著,看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敢。但腳步卻畏畏縮縮地跟上來。
孫悟空冇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
“再敢跟著,砸碎了你。”
聲音一點兒都不狠,像是喃喃自語。
但戮淵連一瞬的猶豫都冇有,轉身就跑。
悟空往東邊走。
那個方向,有一座城。
他不知道為何要往那裡走。
他也不知道,那城裡有一間賭坊,賭坊裡有一個女人。
她的武器是一根棍,一頭綁著鏈,鏈上拴著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