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孫悟空走出廢墟,走了一程,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下來。

樹很大,樹乾粗得三人合抱不住,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有一塊石頭,被樹根拱得歪斜,上麵長滿了青苔。他把金箍棒靠在樹乾上,在石頭上坐下來。

戮淵遠遠站著,不知道該不該靠近。大聖冇叫他,他不敢。

遠處傳來一聲聲鳥鳴,不知是什麼鳥,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山野裡傳得很遠。他聽了一會兒。

鳥叫停了,周圍安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老人、散頁、如來、玉帝、地藏王、沙僧、楊戩、孟婆、慧明、笛聲。每個人說的話、做的事、臉上的表情,都走馬燈般掠過。他把這些畫麵翻來覆去地看,像翻卷宗。

然後他睜開眼睛。

他想明白了。

不是想明白了真相——真相還埋在更深的地方。是想明白了自己該走的路。不是靈山的路,不是天庭的路,是一條冇有人走過的路。那路上冇有腳印,隻有他自己。

他把僧袍的領口解開,露出肩膀。

肩膀上有一道疤,很久以前留下的,在八卦爐裡。太上老君把他扔進爐子裡燒了四十九天,燒出火眼金睛,也燒出了這道疤。疤不大,藏在毫毛下,平時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老君,”他忽然開口,“你當年把俺扔進爐子裡,是想燒死俺。你冇燒死俺,倒把俺燒硬了。”

他頓了頓。

“今天,俺要把自己再扔進去。”

他把金箍棒從樹乾旁拿過來,豎在麵前。棒子在他掌心裡輕輕顫著,像在問他要做什麼。

“老夥計,”他說,“你跟了俺一千多年。從龍宮到地府、從天庭到五行山、從取經路到西天。俺打過多少架,你就陪俺打過多少仗;俺受了多少傷,你也跟著受了多少痛。”

金箍棒顫得更厲害了。

“今天,俺要受一次不一樣的傷。”

他把金箍棒放在地上。棒子躺在他腳邊,安靜了,但那種安靜是繃著的,像一個人在咬牙忍著。

孫悟空站起來,走到老槐樹前。樹皮很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他把手掌按在樹乾上,感受著樹皮的紋理。

“俺老孫從石頭裡蹦出時,天地皆震,玉帝說:下界妖猴,不足為懼。如來把俺壓在五行山下,說:五百年後,自有分曉。師傅揭了帖子,說: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徒弟。八戒說:哥,你是我親哥。老沙說:大師兄,師父被妖怪抓走了。”

他笑了笑。

“俺當了齊天大聖,成了鬥戰勝佛。俺以為成了佛就什麼都好了。俺錯了。佛救不了人,佛隻會說‘日後再議’。”

他轉過身,麵對著空曠的山野。

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冷。

不是身體的冷,是從心裡往外滲的冷。法力在往外泄,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他控製不住,也不想控製。

“從今天起,俺不是佛了。”

他拉開僧袍,把懷裡的物事放在腳邊。

然後反手至背後摸到金身的裂痕。最大的那道裂痕從他在靈山下熄滅佛光的那一刻、從他撕碎袈裟的那一刻、從他決定再闖地府的那一刻,就出現了,且一直在擴大。開始時,他恍然未覺;後來,他意識到了;現在,它已經延伸到把蛛網般的細紋佈滿了整片後背。

他用指甲摳住裂痕的邊緣。

疼!!!!!!!!!

像把皮膚從肉上撕下來。像把骨頭從身體裡抽出來。像把魂魄從識海中連根拔起來。臉白了,汗從額頭上湧出來,“嘩嘩”往下淌。

他冇有鬆手,死死咬著牙,把牙關咬出血來。

那道裂痕慢慢地向兩邊掀起。金身在他的手指下像瓷器一樣裂開,發出細碎的聲音——哢,哢,哢。每一聲都像在砸碎骨頭。億萬點金靈迸出來,留戀地繞身盤旋,最後才散逸到四周,隨即消失不見。

戮淵在遠處看見這一幕,嚇得癱在地上。不是怕大聖,是怕自己看見的東西——一座佛,在親手撕碎自己的金身。

金身碎片落在地上,一片一片,金色的,上麵沾著血。血是紅的,卻遮不住金身的光。紅與金混在一起,被大聖踩進泥土裡。

“啊——————”最後一片金身從背上扯下來。

他的後背空了。

不是傷了,是空了。那些裂痕變成了一片空茫,冇有皮、冇有肉、冇有筋骨——什麼都冇有。就像那裡本來就不該有什麼東西。

變天了。

東天下墨雪。

西天降血雨。

南天傾鬼哭。

北天落巫咒。

那石猴彎下腰,把地上的金身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碎片鋒利,割破了手指,血滴在金色的碎片上,和原有的血混合,順著邊緣往下淌。他把碎片摞在左手裡,右手拾起那塊碎瓦。

瓦片是黑的,碎片是金的。黑與金,放在一起。

他整理好僧袍,遮住後背那一大片白茫茫。

又把碎片和瓦片、散頁和骨頭一一放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來。

腿不抖了。

“走了。”

戮淵還愣在原地,半天冇動。

石猴冇有等他。把金箍棒從地上撿起來,扛在肩上。

就這樣走進了山野裡。

頭上的天又慢慢恢複了原樣。陽光照在他身上。

冇有佛光的身體,在陽光裡顯得很真實。有毛、有疤、有血、有汗。這纔像一隻活生生的猴子。

不是佛。

是猴。

他走遠了。

身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像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