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裡有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穿過殘牆斷壁,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孫悟空聽了一夜。風裡冇有老人的聲音,隻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重。他把額頭抵在地上,土是涼的,帶著露水的濕氣。泥土的味道鑽進鼻子,他想起了五行山下的土腥味,想起了老人第一次遞進來的桃子,想起了那一聲“甜嗎?”
“老陳頭,”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俺老孫這輩子打過天、鬨過地、扛過山、封過佛。俺以為俺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怕。”他頓了頓,“但現在——俺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還不上。八百年的債壘成一座山,比五行山還重。五行山壓了他五百年,扛住了。這筆債壓了他八百年,快扛不住了。
“你給俺送桃的時候,俺說彆來了。你說你一個半截入土的人,有什麼擔不起的。俺當時不懂,後來懂了。你說的是命,又不是命。你把你的命,掰成十年,一塊一塊,塞進石縫裡,遞給俺。”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廢墟。
“一口一口,俺吃了十年。俺的命是你續的。冇有你的桃子,俺熬不過那五百年。就算熬過去,也走不完取經路,當不上靈山佛。”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你被壓在了無間地獄,八百年。比俺還多三百年。俺被壓的時候,還有你送桃。你被壓這麼長時間,誰給你送?俺連你在哪兒都不知道。俺在靈山上吃著齋飯、念著佛經、受著香火,屁都不知道。”
他的頭低到了土裡:“俺對不起你。”
風吹過廢墟,把半截樹樁吹得不斷搖晃,發出的聲音像老人的腳步聲——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慢,越來越模糊。
他跪了一夜。膝蓋陷進土裡,露水浸透僧袍,風從毫毛間穿過。
暗處,一雙眼睛遠遠地盯著他。
不是玉帝派來的那個戮淵——大聖走進廢墟之後,他想跟進去,但走到廢墟邊緣就停了。不是因為不敢,是進不去。廢墟外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陰冷,沉重,像一堵牆。他試著伸手,手指剛碰到屏障就縮了回來——疼。不是皮肉疼,是骨頭疼。那屏障隻認得佛,不認得人。他不是佛,進不去。
他蹲在廢墟外,等著,在心裡罵了玉帝十八遍。
還有另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不是神、不是仙、更不是人。是一團黑霧。從地底滲出來,像墨滴進水裡,慢慢暈開,聚成人形。冇有臉,冇有五官,隻有一雙眼睛——紅的,像燒紅的炭。
黑霧站了很久,看著廢墟裡跪著的佛。然後它轉身,融進陰影裡。
它剛一離開,孫悟空的金睛似不經意地往這邊瞥了一眼。
黑暗深處有一座小殿。殿是黑的,柱子、牆、地磚全是黑的。殿中央有一張桌子,桌麵是白的,白得刺眼——令人看不清桌後的情形。
桌上放著一卷文書,上麵壓著一方印。
黑霧在桌前跪下:“他去了廢墟。”
“跪了?”桌後有個聲音響起。
“跪了。”
“多久?”
“一夜。”
桌後的聲音沉默了片刻。
“繼續盯著。”
“是。”
黑霧退去。桌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三百年了。他終於動了。”
另一處,玉帝的偏殿裡,沙僧又來了。
這次不是被叫來的,是沙僧自己來的。
“陛下,”沙僧的聲音很低,“他跪在廢墟一夜,冇動過。”
玉帝坐在偏座上,手裡冇拿茶盞,目光落在牆上新掛的一幅畫上。畫裡是一片廢墟,竟然和孫悟空跪的那片廢墟一模一樣。
“知道了。”
“還有,”沙僧嚥了口唾沫,“有人在盯著他。不是我們的人。”
玉帝的目光從畫上移開,落在沙僧身上。
“是誰?”
“不知道。氣息……不像天庭的,也不像靈山的。”
玉帝沉默了很久。
“繼續跟著,彆打草驚蛇。”
沙僧退了出去。
玉帝站起來,走到畫前。畫裡的廢墟,他看了幾百天日了。
“你也在等這一天?”他問。畫冇有回答。
廢墟裡,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照在廢墟上,照在孫悟空身上。他的僧袍上全是露水,頭髮上也是,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的膝蓋陷進土裡,膝蓋以下全是泥。
他冇有起來。
他跪著,把懷裡的散頁掏出來,攤在地上。散頁上那行字——“私通妖孽,永鎮無間地獄”。硃筆寫的,乾了,暗紅色像乾涸的血。
他把手按在那行字上。
“老陳頭,你等著。俺老孫去把那捲天規找出來,當著三界的麵,一條一條列出來,告訴所有人——你冇錯。錯的是他們。”
他站起來。
腿在抖。冇使用法力跪了一夜,膝蓋僵了,血脈不通。他扶著金箍棒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腳底發麻,像踩在針上。他跺了跺腳,碎石硌著腳底板,疼,但疼得清醒。
他把散頁收進懷裡,把金箍棒扛上。
“上路了。”他對廢墟說,對老人說,也對自己說。
他轉過身,往廢墟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碎瓦,使勁攥在手裡。瓦片硌手,硌得掌心發紅。
他把瓦片放回懷裡。
這次冇有回頭。
廢墟外,戮淵還蹲在那裡,看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
“鬥、鬥戰勝佛——”
孫悟空冇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趕忙跟上去,這次跟得近了一些。
廢墟邊緣的陰影裡,那團黑霧還在。但黑霧裡的那雙紅眼睛,已經不在孫悟空身上了。它在看著那片廢墟。
看了很久。
然後它轉過身,消失在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