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聖冇有看見——沙僧轉過一個彎後,冇有回靈山,而是拐進了南天門旁一座偏殿。
殿內,玉帝坐在正座上,手裡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
“說了?”玉帝問。
沙僧低著頭:“說了。”
“他信了?”
“……不知道。”
玉帝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天庭的雲海,白的晃眼。
“天罰司主事,”他頭也冇回,“朕已革了,永不複用。”
沙僧猛地抬頭。
“至於你——”玉帝轉過身,看著他,“想辦法繼續跟著他。他查到什麼,你就報給朕。查不到的東西,你替朕遞給他。”
沙僧的臉白了一瞬。
“……是。”
“讓他查。”玉帝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查得越深越好。”
沙僧站在殿門口,進退不得。
玉帝看了他一眼:“還不去?”
“是。”沙僧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更沉。
孫悟空冇有回靈山。
他站在靈山與凡間的交界處,那條路分岔的地方。一邊是回靈山的路,白的石板,金的佛光,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在蓮花上。一邊是去人間的路,灰撲撲的,坑坑窪窪,遠處看不清,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他站了很久。懷裡散頁上的每一個字硌著胸口,旁邊那塊黑色骨頭也硌著。硌得心疼。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散頁的邊緣,紙已經捲了,邊角磨出了毛邊——揣了太久,翻了多少遍,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如來叫他“日後再議”。玉帝叫他“退下”。
“日後”是哪日?“退下”是退到哪兒?
他想起地藏王的話——“你來地府,是為救人。可你毀一殿,便有一殿冤魂無處可去、無期可盼。”地藏王說得對。他不能砸。砸了,老頭兒還是罪人。他要的不是把老人藏起來,而是讓三界承認——
判錯了,改之!
他想起老人的血淚。滴在手背上,燙人燙心燙魂。八百年冤屈就剩那一滴淚了。老人連話都說不出了,魂魄磨成了一層薄薄的皮,風一吹就破,再一吹就碎——他等不了了。
“日後再議”?老人等不了“日後”。
“退下”?他退了八百年了。從五行山下退到取經路上,從取經路上退到靈山蓮台上。退一步,再退一步,已退到無路可退。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
天是灰的,分不清是靈山的祥雲還是人間的霧。他忽然想起——那個老人,走了三天山路,躲過山神土地,把桃子塞進石縫。老人說:“我一個半截入土的人,有什麼擔不起的。”
一個半截入土的人都擔得起。他孫悟空,憑什麼擔不起?!
他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豎在身前,雙手握住。棒子是涼的,但掌心是燙的。他點點頭,棒子顫了顫,耳朵裡的筋鬥雲也蹭了蹭。
“既然你們都不管——”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迸出來的。
“俺老孫來管。”
冇有雷聲、冇有金光、冇有天地異象。隻有風,從人間吹過來,吹得他的僧袍獵獵作響。僧袍上是地府帶出來的怨氣,墨色的一道一道,洗不掉。但他不在乎了。
他把金箍棒扛回肩上,往人間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他又想起一件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靈山。靈山在遠處發著光,像一朵巨大的蓮花,安安靜靜地開在那裡。佛光普照,祥雲繚繞,好看得很。他看了三息。
“俺老孫不當佛了。”他說。
不是賭氣,是說一個事實。從他撕碎袈裟那一刻起,從他斬斷佛光那一刻起,從他跪在老人身前那一刻起——他就不願再當了。佛不管的事,他來管;佛不救的人,他來救;佛不破的規矩,他來破。
他轉過頭,往人間走。這一次,他冇再回頭。
邊走,邊想明白了:如來叫他“日後再議”,玉帝叫他“退下”。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真相,是因為他們不想知道,或者不如說是不想讓他知道他們知道。知道了,就要管;管了,就要動天規;動了天規,三界就會亂;三界亂了,誰來負責?!
冇人負責,所以冇人知道。冇人知道,就不需要負責。
這纔是三界最大的規矩——不是天規,而是“彆找麻煩”。
但三界總是麻煩那些從不給三界添麻煩的人!!!!!!!!!
孫悟空笑了。不是冷不是怒,是真的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有決心。
“好。你們不想知道,俺替你們知道。你們不想管,俺替你們管。你們不想負責,俺替你們負責。”
他把金箍棒握緊了一些。棒子在他掌心裡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他繼續走。往人間走。往那個老人待過的地方走。往那些被天庭抹去的村莊走。往那些被天規壓住的人身邊走。
他要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還。
他路過一條河。河不寬,水很淺,河底的石頭都能看見。他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臉。水涼刺骨。他看著水麵裡的自己——一個猴子,滿臉疲憊,僧袍上全是墨色的怨氣,頭髮裡夾著草屑,眼睛裡全是血絲。不像佛,不像仙,倒像乞丐。
但眼睛是亮的。那八百年冇亮過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來繼續走。
“跟了這麼久,不累?”
冇有迴應。
“出來吧。”
光從雲裡落下來,落在他麵前。不是一個人,是一團光。光散,露出一個人——不對,不是人,是一根針。不對,是一根針變成的人。
銀甲白袍,麵如冠玉,手提畫戟,身背寶弓。南天門那個守將。
“鬥戰勝佛,”天將的聲音有點抖,“末將戮淵,奉玉帝之命——”
“來盯著俺?”
天將冇說話。
“來攔俺?”
天將還是冇說話。
“還是來殺俺?”
戮淵的臉白了:“末將不敢!玉帝隻是讓末將——讓末將——”
“跟著俺,看看俺去哪兒,做了什麼,見了誰。好回去稟報。”孫悟空替他說完。
天將低下了頭。
孫悟空看著他,忽然笑了:“行。跟著吧。但你告訴玉帝——俺要去的地方,他派多少人跟著都冇用。俺要做的事,他派多少人來攔也冇用。”說完,他讓棒子橫在肩上,繼續走。
天將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跟還是不跟。猶豫了半天,還是跟了上去。但不敢靠太近,離了百步遠,遠遠地綴著。
孫悟空任他跟在後麵。毫不在乎。
就這樣走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悟空走到一座山前。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長滿了草,草是枯的,黃黃的,在晨風裡搖晃。山腳下有一片廢墟——幾堵殘牆,一堆碎瓦,一根半截的桃樹樁子歪在一邊,上麵爬滿了藤蔓。藤蔓也是枯的,葉子落光了,隻剩光禿乾硬的藤條,像筋骨。
他站在廢墟前。
這裡他來過。三百年前來過。那時候就已是屋塌了、桃樹砍了,什麼都冇留下。他跪在廢墟前,磕了三個頭,然後跟著一個和尚走了。
三百年後,他又回來了。廢墟還是廢墟,樹樁還是樹樁。什麼都冇變。好像天地故意保留著這片廢墟的原貌,看不出時間的流逝和外力的影響——但他變了。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瓦。瓦片不大,邊緣磨圓了,不割手。他把瓦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是黑的,煙燻的。
他把瓦片揣進懷裡,和散頁、骨頭放在一起。
然後他跪下去。
不是拜,是跪。跪在那片廢墟前,跪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