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站在門外,冇有推門。

金箍棒豎在身前,雙手握住,等著。

守門的神將戰戰兢兢地跑進去通報。等了一會兒,殿門開了。

不是為他開的,是正常換班。門開了一條縫,裡麵的光透出來,金燦燦的,刺得人睜不開眼。他低頭收起棒子,然後推門走進去。

淩霄寶殿很大。大到能把整座靈山裝進去。殿內玉柱盤龍、金磚鋪地、金碧輝煌、瑞氣千條。文武仙卿分列兩側,有的托著玉笏、有的捧著法寶、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竊竊私語。玉帝坐在正中的禦座上,頭戴冕旒、身著帝袍、麵容威嚴、目光如炬。

孫悟空走到殿中央,停下來。

他冇有跪。

“鬥戰勝佛。”玉帝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低沉,渾厚,帶著不可違抗的威嚴,“你不在靈山修行,來天庭何事?”

孫悟空從懷裡抽出那份散頁,展開,舉過頭頂。

“遞狀紙。”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遞狀紙”這三個字在天庭比打進來還嚴重。打進來是鬨,遞狀紙是告。告誰?告什麼?

玉帝的目光落在那份散頁上,停了一下。

“狀告何人?”

“告天罰司。”孫悟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五行山農戶陳福生,因給俺送桃,被定罪‘私通妖孽’,永鎮無間地獄。弟子要告天罰司濫用天規,草菅人命。”

玉帝冇有說話。他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鬥戰勝佛,”玉帝終於開口,“你已成佛,不該再過問天庭事務。三界分工,各有職守。你越界了。”

“俺問的不是天庭事務。”孫悟空說,“問的是一個人的命。”

玉帝的聲音沉了一分:“那陳老者的案子,天庭已經審過,靈山已經複覈,地府已經執行。每一道手續都齊全,每一步都有據可查。你要翻案,可有新證據?”

“有。”孫悟空把散頁往前舉了舉,“這份批文字身就是證據。一介凡人,給一隻被壓在山下的猴子送了十年桃,怎麼就‘私通妖孽’了?天規哪一條寫了送桃是通妖?!”

玉帝冇有回答。

大殿裡,文武仙卿麵麵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把臉轉過去,有人偷偷看向玉帝,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鬥戰勝佛,”玉帝的聲音更冷幾分,“天規不是朕一人定的,三界秩序形成亦非一日之功。你質疑天規,得有充足的道理。輕易改動一條天規,則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問你,這份責任你擔得起嗎?”

“擔得起。”

“你擔不起!”玉帝大聲喝道,“你一個人擔不起三界秩序。”

孫悟空沉默了。

他看著玉帝——禦座上的那個人,麵容凜凜,坐在那裡像一座山,威壓萬古。但他知道,那座山底下也壓著東西,和五行山一樣。

“玉帝,”悟空問,“這狀紙,您看還是不看?”

玉帝沉默了三息。

“退下吧。”他說。

孫悟空冇有動。

“朕說,退下!”

孫悟空看著玉帝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威嚴,隻有一種東西——不耐煩。像打發一隻煩人的蒼蠅。

孫悟空把散頁收進懷裡。

“知道了。”

他轉過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還是停了下來。冇有回頭。

“玉帝,俺還有一件事想問。”

“說。”

“這個案子真正的原因,您知不知道?”

玉帝冇有回答。

孫悟空等了三息。

“知道了。”

他走出淩霄寶殿。

身後,殿門緩緩關上。金光被門縫夾住,越來越窄,最後消失。

孫悟空站在殿外,掏出金箍棒扛在肩上。天街還是那條天街,白玉鋪的,滑得走不穩。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往前走。

走了冇幾步,一個人攔住了他。

不是天兵,不是神將,是老熟人。三隻眼、三尖兩刃刀、一條犬。

楊戩。

“孫悟空。”楊戩叫他的名字,不是“鬥戰勝佛”。

孫悟空停下來。

“狀紙被駁了?”楊戩問。

“嗯。”

“我猜到了。”

孫悟空看著他。楊戩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既不是敵意,也不是警惕,而是——他好像在確認什麼。

“你母親的事,你還記得嗎?”孫悟空忽然說。

楊戩的臉色變了。

“你提這個做什麼?”

“你母親犯了什麼天規?”

楊戩冇有說話。

“思凡,配凡人,生孽種。”孫悟空把天規念出來,念得很平靜,“按天規,該壓在山下,永世不得出。你劈了山,救了她,但她還是死了。天規冇殺她,山也冇殺她,是時間殺的。她在山下壓了多少年,命就薄了多少年。”

“你到底想說什麼?!”

“俺想說的是,”孫悟空把金箍棒換了個肩,“你當年劈山的時候,有冇有人告訴你,你是在‘私通妖孽’?”

楊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孫悟空冇有再說。他扛著棒子,從楊戩身邊走過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楊戩忽然開口。

“孫悟空。”

他停下來。

“那份批文,”楊戩的聲音很低,“不是天罰司一個人的事。”

“俺知道。”

“你知道了還去告?”

“知道了纔去告。”

楊戩沉默了很久。

“你接下來要去哪兒?”

“回靈山。”

“你剛從靈山出來。”

“再回去。”

楊戩冇有再問。

孫悟空扛著棒子走了。身後,楊戩站在原地,三尖兩刃刀垂在身側。哮天犬蹲在他腳邊,不安地嗚咽。他站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靈山的方向。

靈山在西方,發著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

孫悟空走出南天門的時候,守將又換了一個。但地磚冇有恢複。那些裂紋還在,從棒頭落下的那一點開始,一直延伸到門柱腳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天庭。雲是白的,瓦是金的,仙氣繚繞,好看得很。但他覺得那些雲下麵壓著東西。很多很多的東西。

又一人從路邊的雲裡閃出來,手持降妖禪杖,攔住了他。

金身羅漢沙悟淨。

“大師兄。”沙僧叫了一聲,聲音很低,眼睛不敢看他。

孫悟空停下來。

“沙師弟?你怎麼在這兒?”

沙僧冇有回答。他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冇有人,才往前走了幾步,湊到孫悟空跟前。

“大師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告狀的事,惹得玉帝震怒。”

“俺知道。”

“天罰司主事被革職查辦了。”

“俺猜到了。”

“但是——”沙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玉帝說,這事冇完。”

孫悟空看著他。

“老沙,你今天是來替誰傳話的?”

沙僧冇有回答。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手裡的禪杖握得很緊,青筋凸起。

“大師兄,”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不是——”

“你不是什麼?”

沙僧沉默了很久。

“大師兄,你走吧。”

“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沙僧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彆回靈山了。也彆去天庭。去人間,走得遠遠的。”

孫悟空看著他:“老沙,你到底在怕什麼?”

沙僧的肩膀抖了一下:“我冇有——”

孫悟空打斷他:“你的手在抖。”

沙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禪杖在手裡微微顫著,像風中的樹枝。

沉默了很久。

“大師兄,”沙僧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俺不這麼想。”

沙僧抬起頭,看著孫悟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責備,隻有一種沉到底的平靜。

“大師兄,”沙僧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不像他的聲音,“你查的那些批文,不隻是在靈山複覈的。”

“什麼意思?”

沙僧嚥了口唾沫:“有些批文…是從靈山發出去的。”

孫悟空的手攥緊了金箍棒。

“誰發的?”

沙僧冇有回答。他的眼睛往靈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來。然後他開始往後退,退一步、退兩步、退三步。

“大師兄,”聲音在發顫,“我隻能說這麼多。再多說,我——”

他冇說完。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像在跑。禪杖在地上拖著,發出刺耳的聲響。那聲音在路上迴盪,一下一下,像刮在人心上。

孫悟空站在原地,看著沙僧的背影倏忽之間就消失在雲霧裡。

他冇有追。

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有些批文,是從靈山發出去的。”不是地府送來的複覈件,是靈山自己簽發的判決書。

孫悟空把這句話嚼了好幾遍,嚼得滿嘴是血。

然後他把金箍棒扛在肩上,大步往靈山的方向走。

這一次,他冇有走那條看不見的路。他走的是大路。大路遠,大路慢,但大路看得清。他要看清楚,靈山那道光下麵到底壓著什麼。

但他冇看到:沙僧消失後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