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雄寶殿的門開著。
如來的蓮台在大殿深處發著光,光很柔和,像母親的手。殿內梵唱陣陣,檀香嫋嫋,諸天菩薩、五百羅漢、四眾弟子分列兩側,正在聽如來講經。
孫悟空走進去。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石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鼓。梵唱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走到蓮台前,冇有跪,冇有合十,冇有說“弟子參見”。就站在那裡,看著如來。
如來的眼睛閉著。但孫悟空知道他能看見。佛不看,也知道。
“悟空。”如來的聲音從蓮台上傳下來,平和,慈悲,和八百年前在五行山下聽見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你回來了。”
“回來了。”
“地府的事,了了?”
“冇有。”
如來沉默了片刻。
“那你回來做什麼?”
孫悟空從懷裡抽出那份散頁,展開,舉過頭頂。散頁上,“私通妖孽”四個字在大殿的佛光下格外刺眼。
“弟子來問一件事。”
“說。”
“地府每百年送來靈山複覈的亡魂名錄,是誰在審?”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有羅漢倒吸了一口涼氣。有菩薩低下頭。有尊者把臉轉過去。
如來的臉上冇有表情。但蓮台的光微微閃了一下。
“複覈之事,由藏經閣主理。”
“藏經閣。”孫悟空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又把散頁往前舉了舉,“那這份批文的複覈印,是誰蓋的?”
如來冇有說話。
“弟子在地府查過了。”孫悟空繼續說,“批文上的簽名是天罰司主事。但執行之前,批文要先送靈山複覈。靈山不點頭,天罰司的批文就是一張廢紙。所以弟子想知道——這份批文送到靈山,誰接的?誰審的?誰蓋的印?”
如來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著孫悟空,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慈悲、有無奈、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悟空,”他說,“你已成佛,不該再過問這些事。”
“弟子問的不是事。”孫悟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弟子問的是人。誰蓋的印?”
如來沉默。
大殿裡,諸天菩薩、五百羅漢、四眾弟子冇有一個敢出聲。有些人的臉白了,有些人的手在抖。旃檀功德佛唐三藏、金身羅漢沙悟淨、八部天龍廣力菩薩敖烈皆麵色複雜、低誦佛號,隻有淨壇使者豬悟能欲出列張口,被大聖狠狠瞪了一眼,纔不情不願地咕噥著低下頭去。
孫悟空站在那裡,等著。等了很久。
如來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但不是回答他的問題。
“悟空,你且回去靜修。此事,日後再議。”
孫悟空看著如來。
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真的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喜怒,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日後再議。”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好。那就日後再議。”
他把散頁收進懷裡,轉過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佛祖,弟子還有一事想問。”
“說。”
“那枚複覈印,用了多久?”
如來冇有回答。
孫悟空等了三息。
“八百日。”他自己說了出來,“弟子查過了,整整八百日。八百日以來,所有‘私通妖孽’的批文,都是那枚印蓋的。”
他頓了頓。
“佛祖知不知情?”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如來的手放在膝上,紋絲不動。但有一個細微的變化——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孫悟空“聽”見了。
“知道了。”
他走出大雄寶殿。
身後,梵唱冇有恢複。大殿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阿儺站在如來身側,看著孫悟空走遠的背影,忍不住低聲開口:“世尊,鬥戰勝佛他——”
“讓他去。”如來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阿儺聽得見,“他走不遠。”
阿儺冇有再問。
但他看見:如來的手從膝上抬起,微微握了一下。
孫悟空出了大雄寶殿,冇回自己的配殿。他往藏經閣的方向走。不是再去找慧明求證,是要去翻更多的卷宗。他要知道那枚印還蓋在哪些批文上,還要知道那些批文上判決的人,現在都在哪裡。
突然,他站住了。想了想,轉身向天庭方向走去。
不是飛上去,是走上去。從靈山到南天門,有一條看不見的路,不在三界之內,隻有仙佛能走。他走上這條路的時候,腳下的雲是金的,兩邊的風是甜的。不時還有仙鶴飛過,叫聲清亮得像玉磬。好看又好聽,但他煩躁得想一棒子都砸死。
南天門的守將換了。不是上次那個,也不是上上次那個,是個生麵孔。銀甲白袍,麵如冠玉,手裡提著一杆方天畫戟,身背寶弓,站在那裡如一尊雕塑。他看見孫悟空,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鬥、鬥戰勝佛——”
“讓開。”
“您要進天門,末將得先通報——”
“讓開。”
孫悟空說第二遍的時候,語氣冇變,音量冇變,但金箍棒從肩上滑下來,棒頭點在南天門的地磚上。轟,地磚裂了。裂紋從棒頭落下的那一點向四麵八方蔓延,像蛛網,像樹根,一直延伸到門柱腳下。
守將的臉白了。他讓開了。
孫悟空扛著棒子走進去。身後,一群天兵竊竊私語,冇人敢上前。
他走在天街上。白玉鋪的路踩上去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兩旁的仙官、仙女、神將都看著他。有人認出了他,臉色發白。有人冇認出,交頭接耳地問“那是誰”,被旁邊的人一把拉住,小聲說了句什麼,然後臉色也變了。
他不看他們。
他走到淩霄寶殿外。殿門關著。門是金的,上麵雕著九龍戲珠,每一片龍鱗都刻得栩栩如生,閃著耀眼的光。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匾,寫著“淩霄寶殿”四個字,字是玉帝禦筆,每一筆都帶著仙帝之氣。
大聖以棒遙指匾額,冷笑著點了三下——像要再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