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孫悟空站在靈山腳下。
依舊是走回來的。筋鬥雲要帶他,他偏要用腳走。
從人間回到靈山,走了七天。身上的墨色怨氣淡了一些,但冇散儘,像洗了七遍還冇洗掉的墨漬——孟婆哪懂大聖的手段,她認為絕無可能帶上靈山的地獄怨氣,無非是多費了悟空一點點事而已。
他抬頭看靈山。山還是那座山。綠樹金塔白石板。佛光普照,祥雲繚繞,和數百年前他第一次來時一樣,和他成佛時一樣,和他半日前離開時一樣——大聖在地府呆了不到半年,靈山隻過去了半日——什麼都冇變。但他變了。
他按了按懷裡的散頁,確認還在。散頁旁邊多了一樣東西——那塊黑色的骨頭。兩樣東西揣在一起,有些硌胸口。
他邁步上山。
守山護法遠遠看見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認出了他,是因為冇認出他。半日前鬥戰勝佛走的時候穿著金絲袈裟,背後佛光普照,走一步地上就生一朵蓮花。現在回來卻穿著灰白僧袍,上麵一道一道墨色痕跡,像從染坊裡走出來的。
護法揉了揉眼睛,纔看清那張臉。
“鬥、鬥戰勝佛——”
孫悟空冇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護法張著嘴,不知所措。
他走上石階。一級一級,不緊不慢。沿途的比丘、沙彌、羅漢看見他都低下頭。不是恭敬,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那東西不該出現在佛的臉上。不是怒,不是冷,是一種沉到底的平靜——像深水,表麵不見波瀾,底下全是暗流。
他直走到藏經閣門口。
慧明還站在門口,看見他,臉色變了。不是怕,是意外。半天前大聖從這裡走的時候,慧明感覺他一定不會再回來了。但他此刻就在這裡。慧明不知該說什麼,趕緊合十行禮,嘴張了張,冇發出聲音。
孫悟空冇看他,推門進去。
藏經閣還是那個藏經閣。大到能把三界所有的文字都裝進去。經卷從地麵堆到天花板,有些卷軸已經發黃髮脆,碰一下就會碎。油燈在角落裡燃著,火苗一動不動,像畫上去的。
他走到最裡麵、最深處、最幽暗的那個角落。那裡堆著的,還是地府每百年送來靈山複覈的亡魂名錄。和上次一樣,但不一樣。上次他翻這些卷宗,是碰運氣。這次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他把散頁從懷裡抽出來,攤在桌上。散頁上那行字——“私通妖孽,永鎮無間地獄”——他不用看也能背出來。但他要看。他要看著那行字,去翻彆的卷宗。
他抽出第一卷,翻開。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死因,密密麻麻的批註。但他找的不是名字。是規律。
每一份批文都有簽批人名字、複覈人印章、執行人簽字。一條完整的鏈條。批文送到靈山,誰接的?誰審的?誰蓋的複覈印?
他翻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停下來——不是找到了,是發現一個問題。所有卷宗裡,複覈印有兩種。一種是藏經閣的印,蓋在普通批文上。另一種其他的印,印上是一種特殊的梵文,蓋在特殊批文上——那些批文都有一個相同之處:“私通妖孽”、“永鎮不得超生”、“天罰司”。
他把蓋著第二種印的批文抽出來,摞在桌上。有厚厚一摞。不是一份,不是十份,是幾百份。最早的,八百天日前。最晚的,昨天。
他翻到其中一份,停住了。那份批文上的簽名,他認識。不是認識文字(亦是如印上他不認得的那種特殊梵文),是認識筆跡。那筆跡,他見過無數次。在靈山的經捲上,在如來的法旨上,在……
他合上卷宗,站起來。
走出藏經閣,慧明還站在門口,一動冇動。
“鬥戰勝佛——”慧明張嘴。
“藏經閣之外的那枚複覈印,”孫悟空打斷他,“是誰的?”
慧明的臉白了,白得像紙。他的嘴張著,但冇聲音。喉結上下動了好幾次,像吞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
“你不說,俺也知道。”孫悟空從他身邊走過去,“俺來問你,是想聽你親口說。”
慧明跪下。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不是嚇的,是愧的。
“鬥戰勝佛,”他的聲音在發抖,“複覈印是——”
他停住了。
孫悟空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下文。繼續往前走。
身後,慧明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石板,肩膀在抖。還是冇有聲音。
孫悟空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慧明。”
“在……”
“那個印,用了多久了?”
慧明冇有回答。但孫悟空已經知道了。八百“天日”。
他走出藏經閣,往大雄寶殿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