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朕是殺,還是不殺?
一名中年內侍引著蕭燼穿過重重殿門,最後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
“蕭副使,陛下在此召見。”內侍低聲道:“請稍候。”
蕭燼站在殿門外,靜靜等候。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殿內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進來。”
蕭燼整了整衣冠,邁步而入。
殿內陳設簡樸,不似想象中那般金碧輝煌。
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坐著一名身著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
男子麵容清臒,雙目炯炯有神,雖未著龍袍,但那股久居上位、俯瞰天下的氣度,讓人一見便知,這便是大秦的皇帝,姬弘。
蕭燼趨步上前,跪拜行禮:“臣,西城兵馬司指揮副使蕭燼,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桂青林遞來的摺子,朕看了。你手中的證據呢?”
蕭燼起身,從懷中取出那疊厚厚的案卷,雙手呈上。
一名內侍接過,轉呈禦前。
皇帝接過案卷,開始翻閱。
殿內一片寂靜。
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蕭燼垂手而立,不敢抬眼,卻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偶爾從案捲上移開,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回案卷。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將案卷合上。
他抬起頭,看向蕭燼。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一切。
“蕭燼。”皇帝開口:“這些證據,你可覈實過?”
“回陛下,臣與東城兵馬司指揮使鄭桓、刑部侍郎桂青林,均已覈驗確認。”
“安西侯府彆院的管事,可曾供述?”
“供述了。他親口承認,那彆院是安西侯世子姬驍的私產。賬冊中的往來賬目,皆是經他之手記錄。”
“那名刺客呢?”
“已伏誅。”
皇帝沉默片刻。
“你可知道,安西侯府,是開國元勳之後,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蕭燼心中一凜。這是桂青林問過他的問題。
“臣知道。”
“你可知道,姬驍是安西侯獨子,侯府唯一的繼承人?”
“臣知道。”
“你可知道,若朕真依這些證據處置姬驍,安西侯府會如何?”
蕭燼沉默一瞬,道:“臣……不知。”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深意。
“你不知道?”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蕭燼:“安西侯姬延,鎮守西陲二十年,屢立戰功,軍中威望極高。
他若知道獨子涉案,要麼大義滅親,交人伏法;要麼起兵造反,割據西陲。”
蕭燼心頭一震。
起兵造反?
“當然,姬延不會那麼蠢。”皇帝轉過身,看著他:“但他會怎麼做,你知道嗎?”
蕭燼搖頭。
“他會進京。”皇帝道:“親自來,為他兒子求情,為他兒子辯護,為他兒子……與朕討價還價。”
他頓了頓。
“屆時,朕是殺,還是不殺?若殺,寒了老臣的心,西陲邊防動搖;若不殺,朕的威嚴何在?薛慶春三十五條人命,誰來償?”
蕭燼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這些證據的分量。他是在權衡。
權衡殺與不殺的後果。
權衡朝廷的威嚴與邊防的穩定。
權衡一個侯府世子,與三十五條人命。
“臣鬥膽。”蕭燼開口,聲音沉靜:“敢問陛下,若依大秦律法,姬驍該當何罪?”
皇帝看著他,目光微凝。
“依律,貪墨軍械、勾結殺手、滅口朝廷命官,三罪並罰,當斬。”他緩緩道:“首惡淩遲,從者絞,家產抄冇,妻女流放。”
“那便依律。”蕭燼道。
皇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你不怕姬延造反?”
“臣怕。”蕭燼道:“但臣更怕,大秦律法,從此成為一紙空文。
薛慶春三十五條人命,若因怕而不了了之,那日後,誰還敢為朝廷辦事?誰還敢秉公執法?
那些手握重兵、盤踞一方之人,誰還會將朝廷放在眼裡?”
殿內一片寂靜。
皇帝看著他,良久無言。
蕭燼垂首而立,神色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暢快。
“好一個怕字。”他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蕭燼,你知道朕為何要點你的名查此案嗎?”
蕭燼一怔:“臣……不知。”
“因為朕聽說。”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你不怕得罪人。”
蕭燼心頭一震。
“你不怕得罪徐家,不怕得罪那些西城幫派背後的勢力,不怕得罪安西侯府。”
皇帝緩緩道:“朕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還是說,你隻是仗著蘇家的勢,裝出來的。”
蕭燼沉默片刻,道:“臣確實怕。但臣更怕的,是辜負陛下的信任,辜負薛慶春那三十五條人命。”
皇帝點點頭。
“好。”他站起身:“這些證據,朕收下了。至於如何處置……”
他沉吟片刻。
蕭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蕭燼。”皇帝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意:“朕給你一個差事。”
蕭燼抱拳:“請陛下吩咐。”
“你去一趟安西城。”皇帝道:“親自去見安西侯姬延,將這些證據帶給他看。”
蕭燼愣住了。
去安西城?
見安西侯?
“陛下,這……”
“怎麼,不敢去?”皇帝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玩味。
蕭燼深吸一口氣:“臣不是不敢。臣隻是不解,這些證據,為何不直接交刑部、大理寺審理,卻要讓臣去安西城?”
皇帝負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聲音悠悠:
“因為,朕要給姬延一個機會。”
“一個讓他自己處置的機會。”
“他若大義滅親,親自綁了姬驍進京請罪,朕可以從輕發落,留他兒子一條命,發配邊疆戴罪立功。他若執意包庇,甚至……”
他冇有說完。
但蕭燼懂了。
這是皇帝給安西侯的最後通牒。
也是給蕭燼的一個巨大考驗。
讓他帶著證據,深入虎穴,去麵對一個鎮守西陲二十年、手握重兵、且極有可能已經暴怒的老侯爺。
這是信任,也是試探。
更是將他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