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蕭燼從槐蔭巷帶回的證據,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原本就已暗流洶湧的池塘,激起千層浪。
那些賬冊、書信被連夜整理、覈驗、謄抄。
鄭桓帶著三名心腹書吏,熬了整整一夜,將所有證據分門彆類,標註出與薛慶春滅門案直接相關的條目,以及與暗鴉組織往來的蛛絲馬跡。
次日清晨,一份厚厚的案卷擺在了蕭燼麵前。
“蕭副使。”鄭桓雙眼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卻透著壓抑不住的振奮:“這些賬冊記錄的時間跨度,從三年前至今。
涉及的軍械批次,共計十七批。
除五個月前那批破甲弩外,另有六批軍械的撥付記錄存在明顯異常,要麼覈驗單據被塗改,要麼押運記錄與簽收回執對不上,要麼直接就是有賬無物。”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按最保守的估算,這三年來,從西山礦場流出的特供鐵料,至少有四萬斤去向不明。
這些鐵料若用於鑄造軍械,足以裝備一萬人。”
蕭燼接過案卷,一頁一頁翻看。
他的目光在那些數字、日期、人名上停留,腦海中不斷拚湊著那條隱藏了三年的貪墨鏈條。
西山礦場——工部都水司——工部虞衡司——軍械撥付——押運——接收——銷贓——銀錢迴流。
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每一步,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周顯那邊,有動靜嗎?”蕭燼問。
鄭桓搖頭:“自你上次登門後,周顯告病在家,閉門謝客。工部那邊傳來的訊息是,他舊疾複發,需靜養數月。”
“怕了。”蕭燼冷笑一聲:“可惜,晚了。”
他將案卷合上,站起身。
“我要進宮。”
進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蕭燼雖有皇帝親點查案的旨意,但無品級麵聖的資格。
他必須先通過京兆尹府,將案卷呈交刑部,由刑部侍郎桂青林稽覈後,再擇日遞呈禦前。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
但蕭燼等不了。
槐蔭巷血戰的訊息,此刻恐怕已傳遍鹹陽。
安西侯府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定會動用一切力量銷燬證據、抹除痕跡、甚至sharen滅口。
每一日的拖延,都可能導致功虧一簣。
“我去找桂大人。”蕭燼道。
刑部侍郎桂青林,廷尉蘇宏遠的直屬下屬,以斷案如神、鐵麵無私聞名朝野。
此人年約五旬,麵容清瘦,雙目精光內斂,平日裡不苟言笑,官場上人稱桂鐵麵。
蕭燼在東城兵馬司的公廨中見到他時,這位桂大人正負手立於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老槐樹出神。
“桂大人。”蕭燼抱拳行禮。
桂青林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蕭副使。”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你可知,你闖了多大的禍?”
蕭燼神色不變:“下官不知大人所指何事。”
“不知?”桂青林輕哼一聲:“昨日槐蔭巷,你殺了安西侯府的護衛,重傷侯府管事,還強行闖入侯府彆院,搜走大量賬冊書信。
安西侯府的狀紙,今早已遞到刑部。告你擅闖侯府、殺傷人命、竊取私物。”
蕭燼眸光微凝。
果然,反撲來得如此之快。
“大人,”他沉聲道:“下官昨日所為,皆是為查薛慶春滅門一案。那些賬冊書信,是此案的關鍵證據。若大人允許,下官願當麵呈閱。”
桂青林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淵。
良久,他緩緩道:“拿來。”
蕭燼取出那疊厚厚的案卷,雙手呈上。
桂青林接過,就著窗前的光線,一頁一頁翻閱。
他的麵色,隨著翻閱的深入,越來越凝重。
一盞茶的工夫,他將案卷合上,抬起頭,看向蕭燼。
“這些證據,你可覈實過?”
“下官與鄭指揮使連夜覈驗,確認無誤。賬冊上的筆跡,與安西侯府彆院管事供述吻合。
書信中的內容,與薛慶春生前質疑周顯的五千斤鐵料之事直接相關。
此外,下官在槐蔭巷遭遇的刺客,其身份已初步查明,是暗鴉組織的殺手,九品下修為,其師兄是安西侯世子的貼身護衛。”
桂青林沉默片刻,道:“那刺客呢?”
“已伏誅。”
“可有活口?”
蕭燼搖頭:“那刺客悍不畏死,下官未能留手。”
他頓了頓,冇有提及附魔神訣之事。
桂青林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蕭副使,”他緩緩道:“你可知道,安西侯府是什麼來曆?”
“開國元勳之後,世襲罔替,與國同休。”蕭燼答。
“你可知道,安西侯世子姬驍,是何人?”
“八品上修為,安西侯獨子,侯府唯一的繼承人。”
“你可知道,你手中這些證據,若真遞到禦前,意味著什麼?”
蕭燼迎著桂青林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意味著,薛慶春三十五條人命,可以討回公道。
意味著,貪墨軍械、勾結暗鴉、滅口朝廷命官之人,必須伏法。意味著大秦律法,高於一切。”
桂青林看著他,良久無言。
最終,他輕歎一聲。
“好一個大秦律法,高於一切。”他轉身,走回書案後,提筆在一份公文上落下批註,蓋上刑部大印。
“這是本官覈準的緊急呈遞禦前文書。”他將公文遞給蕭燼:“你拿著這個,即刻進宮。本官會讓人先行通報禦前,請陛下撥冗召見。”
蕭燼接過公文,鄭重抱拳:“多謝桂大人!”
“不必謝我。”桂青林擺擺手:“本官隻是依法辦事。至於陛下如何決斷……”
他冇有說完。
蕭燼明白。
安西侯府,樹大根深。
皇帝就算看了這些證據,也未必會立刻動手。
但無論如何,這一步,他必須走。
鹹陽宮城,紫宸殿。
這是蕭燼第一次踏入大秦的權力中樞。
宮城巍峨,殿宇森然,禦道兩側甲士林立,刀戟如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莊嚴肅穆、令人窒息的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