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下官自有分寸

他尚未查到那宅子的主人是誰。

但他知道,隻要他登門,無論是明查還是暗訪,都會驚動宅子背後的人。

他需要先確定一件事。

那批被貪墨的五千斤鐵料,究竟流向了何處。

若隻是尋常貪墨,轉賣牟利,薛慶春雖會揭發,卻不至於招致滅門之禍。

能讓幕後之人不惜滅口三十五人的,必然是比貪墨更嚴重、更致命的秘密。

西北戍邊軍。

蕭燼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這個地名。

那批破甲弩,名義上是撥付西北。

覈驗單據被塗改,鐵料去向成謎。

而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接收人簽名,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他轉身,從暗格中取出那疊卷宗。

一頁一頁,重新翻閱。

這一次,他不再隻看數字和人名,而是看那些被忽略的細節:紙張的材質、印章的朱泥、裝訂的麻線……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三個月前的兵器損耗補充申請,來自西北戍邊軍某營。

申請單上所列的損耗數目、補充要求,與五個月前那批破甲弩的撥付數目,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應關係。

不是完全對應。多了幾成,又少了幾成。

但蕭燼從黑岩囚山十年學到的,不是賬房先生的精打細算,而是從刀口舔血中淬鍊出的直覺:這不合理。

他閉上眼,在腦中模擬軍械撥付的完整流程。

申請——覈驗——撥付——接收——入庫——發放——損耗——再申請。

這是一條完整的鏈條。

若有人在撥付環節做手腳,將部分軍械以次充好、或直接以空賬冒領,那麼在後續的損耗補充環節,就必須有相應的虧空需要填補。

這虧空,可以是真的戰損,也可以是做出來的賬。

而三個月前的那份損耗補充申請,恰恰是在填補五個月前那批破甲弩留下的窟窿。

蕭燼睜開眼。

他找到了。

這不是孤立的貪墨。

這是一條運作已久、上下其手的利益鏈。

而薛慶春,不幸踩中了這條鏈上最致命的節點。

次日,蕭燼向孟懷安和鄭桓提出了一個請求。

他需要一份西北戍邊軍近一年來所有軍械損耗補充申請的完整副本,以及工部同期向西北撥付軍械的全部覈驗記錄。

孟懷安麵露難色:“蕭副使,西北戍邊軍的軍務檔案,不在京兆尹府職權範圍內。要調閱這些,需經兵部覈準,且手續繁瑣,耗時至少……”

“十日。”蕭燼道:“下官明白。但此案追查至此,已到了必須覈實西北環節的時候。若府尹大人為難,下官可另尋他法。”

孟懷安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蕭副使,你是蘇家的女婿,陛下親點的查案之人,本官並非不肯幫你。

隻是兵部那邊,你也知道,與徐家走得近。你與徐家的過節,朝野皆知。此去調檔,恐有刁難。”

蕭燼道:“下官自有分寸。”

孟懷安沉吟片刻,道:“這樣,本官以京兆尹府的名義,正式向兵部行文調檔。若他們拖延或刁難,至少留下白紙黑字的憑證。

你這邊,也不必乾等——你不是在工部那邊還有線索要追嗎?”

蕭燼點頭:“周顯那邊,下官今日便去會他。”

“謹慎。”孟懷安鄭重道:“周顯背後是安西侯府。侯府雖不如徐家那般與你結仇,卻也絕非善茬。你要有萬全的準備。”

“下官明白。”

周顯的府邸位於東城與北城交界處,是一處三進院落,門庭雖不顯赫,卻透著幾分世家旁支特有的矜貴。

蕭燼遞上名帖時,門房的態度頗耐人尋味,既不敢公然怠慢,也絕無殷勤之意,隻是例行公事般通報,又例行公事般引他入內。

周顯在書房見他。

這是個四十出頭、麵容白淨、蓄著短鬚的中年文官,身著家常道袍,眉眼間帶著幾分久居官場的圓熟與謹慎。

見到蕭燼,他起身拱手,笑容恰到好處:“蕭副使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坐,看茶。”

蕭燼落座,並未寒暄,開門見山:“周大人,下官此來,是為薛慶春滅門一案。”

周顯的笑容淡了些許,卻未失態:“薛員外之事,本官也聽說了,不勝哀慟。蕭副使此來,是懷疑本官與薛員外之死有關?”

“下官隻是奉命查案,須向所有與薛慶春近期有過接觸之人問話。”蕭燼看著他:“據聞,周大人與薛員外,曾於月前在工部發生過爭執。不知此事可否告知下官詳情?”

周顯沉默片刻,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

“確有此事。”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爭執的緣由,是薛慶春在覈驗一批軍械時,質疑本官都水司經手的一批物料賬目。

他認為都水司與虞衡司的物料交接有不清之處,當眾質問本官。

本官解釋後,他仍不依不饒,鬨得有些不愉快。”

“是何物料?”

“鐵料。”周顯答得很乾脆:“西山礦場出產的精鐵,用於鑄造軍械核心部件。

那批鐵料都水司按例撥付虞衡司,薛慶春卻咬定數目對不上,說賬上少了五千斤。”

蕭燼眸光微凝:“五千斤?”

“正是。”周顯歎了口氣:“蕭副使,您是查案的,應當明白,朝廷各衙門的賬目,年深日久,難免有些對不齊的損耗。

薛慶春為人刻板,眼裡揉不得沙子,非要本官交出那五千斤鐵料的去向。

可那批鐵料,都水司確實已按數撥付,有賬可查。

至於虞衡司內部入庫時為何對不上,那是虞衡司自己的事,與本官何乾?”

他的語氣透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委屈,彷彿當真隻是一個被同僚無端指責的受害者。

蕭燼冇有接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周顯。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稱得上平和。

但不知為何,周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盞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周大人,”蕭燼終於開口:“薛慶春遇害前一日,曾去過西山礦場。您可知此事?”

周顯的手微微一僵。

“不知。”他的聲音略低了些:“薛員外去西山,或許是為了覈驗物料。這與他遇害有何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