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淡如菊
蕭燼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道:“周大人,薛慶春質疑您的那批鐵料,與五個月前撥付西北戍邊軍的八百具破甲弩,用的是同一批西山礦場出產的精鐵。您可知此事?”
周顯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是一種極細微、極剋製的變色,若非蕭燼一直在觀察他,幾乎難以察覺。
他的呼吸似乎也停滯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蕭副使此言,可有憑證?”周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蕭燼聽出了其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下官正在覈實。”蕭燼道:“所以來請教周大人。”
周顯沉默良久。
他緩緩放下茶盞,抬起頭,與蕭燼對視。
這一刻,他臉上那圓熟謹慎的笑容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權衡、乃至隱隱的警惕。
“蕭副使。”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某種意味深長:“本官不知你從何處得來這些線索,也不知你為何執意追查此事。本官隻有一句話奉勸——”
他頓了頓。
“有些案子,查得太深,對誰都冇有好處。薛慶春已經死了。您年紀輕輕,前程遠大,何必為一個已死之人,賠上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
蕭燼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交鋒。
片刻後,蕭燼起身。
“周大人。”他的語氣平靜如初:“下官今日冒昧叨擾,多有得罪。告辭。”
他冇有等周顯迴應,轉身離去。
走出周府大門時,夕陽正沉入西邊天際,將滿城屋瓦鍍上一層血色。
蕭燼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緩緩關閉的朱漆大門。
周顯急了。
急到不惜當麵威脅。
這說明,他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此後五日,蕭燼幾乎冇有閤眼。
他白天奔波於工部、京兆尹府、五城兵馬司之間,覈驗卷宗,比對賬目,與鄭桓及三司派來的乾員反覆推敲案情脈絡;
夜裡則在書房中對著那疊日漸增厚的案卷,一頁一頁梳理,一條一條標註。
蘇家玨來過兩次,送來親手做的點心和湯羹,每次都在門口駐足片刻,將食盒交給張衙役轉遞,不曾打擾。
蕭燼看到了,也隻是讓張衙役代為道謝,並未多言。
蘇家玉的病情在持續好轉。
秦嬤嬤每隔兩日便會遣人來報:脈象更穩了,麵色更有光澤了,昨日甚至微微動了動手指。
蕭燼聽後,隻是點頭,繼續埋首案卷。
他冇有時間,也冇有心力,去迴應那些藏在食盒與目光中的情愫。
第六日傍晚,兵部的回函終於送到了。
不出所料,調閱西北戍邊軍軍械檔案的請求被駁回了。
兵部的批覆措辭委婉,意思卻很明確:西北軍務,涉及邊關機密,非京兆尹府職權範圍,不便外借。
孟懷安看著那份批覆,臉色鐵青。
鄭桓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齒:“徐家,一定是徐家在背後作梗。”
蕭燼卻神色平靜。
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府尹大人。”他道:“兵部不借,我們自己查。”
孟懷安一怔:“如何查?”
蕭燼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下官梳理出的,近半年來所有經薛慶春覈驗、撥付西北的軍械清單。
共計七批,涵蓋破甲弩、玄鐵刀、明光鎧等二十三類軍械,總計數目可觀。
每批軍械都有相應的損耗補充申請,時間、數目,一一對應。”
他頓了頓。
“下官請府尹大人允準兩件事。”
“說。”
“第一,下官要查這七批軍械的押運記錄。軍械出京,必有兵部開具的出關勘合,有承運鏢局或兵部車駕司的押運憑證,有沿途驛站的驗覈簽章。
隻要這些記錄還在,哪怕隻是副本,也能追查那批軍械是否真的送達西北。”
孟懷安沉吟片刻,點頭:“押運記錄存檔於兵部車駕司,雖也需調閱,但屬常規檔案,比軍務機密容易通融。本官再行文試試。”
“第二,”蕭燼道:“下官要派人去一趟西北。”
此言一出,孟懷安與鄭桓俱是一驚。
“去西北?”鄭桓皺眉:“鹹陽至西北戍邊軍駐地,往返至少二十日。你隻有一月之期,這一來一去,時間……”
“所以下官不親自去。”蕭燼道:“下官請鄭指揮使派遣兩名可靠、熟悉西北軍務、且與鹹陽各方勢力無涉的精乾人手,以私事為名,輕裝簡從,暗中查訪。
他們不需要查完整條鏈,隻需確認一件事——”
他頓了頓。
“那七批軍械,是否真的足額足數,送到了西北戍邊軍將士手中。”
鄭桓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我麾下恰好有兩人,祖籍涼州,曾在西北軍中服役,因傷退下後入我東城兵馬司。他們對西北軍務熟悉,且與鹹陽各方無甚牽扯。”他道:“我這就去安排。”
孟懷安看著蕭燼,目光複雜。
“蕭副使,”他低聲道:“你為查此案,已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周顯背後的安西侯府、兵部那邊的徐家勢力、還有那枚銅釦背後的暗鴉。
若此案當真牽扯到不該牽扯之人,你打算如何收場?”
蕭燼看著他。
“府尹大人。”他平靜道:“此案,陛下限期一月,三司會審,朝野矚目。下官隻有一個問題——”
“收場,是破了案再收場;還是破了案、讓該伏法者伏法之後,再收場?”
孟懷安無言以對。
良久,他歎了口氣。
“你且放手去查。”他道:“本官雖力有不逮,但能為你擋的,一定擋。”
是夜。
蕭燼獨自坐在書房中,麵前攤著那疊日漸增厚的案卷。
燭火搖曳,映得他的麵容忽明忽暗。
他已七日未曾好好閤眼,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也清瘦了些。
但他的眼神依舊清亮銳利,不見半分疲態。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蕭燼未抬頭。
門開了。
進來的是蘇家玨。
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烏髮挽成簡單的垂髻,隻簪了一枚白玉蘭花簪。
素淨,清雅,在昏黃的燈火下,更顯得人淡如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