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入秋。

風裡裹著麥香。

也裹著黔首的歎息。

沈聿被侍衛“護送”出門。

說是放風。

實則是遛狗。

兩個黑衣侍衛,一左一右。

跟在他身後半步遠。

眼神跟鷹似的,盯得他後背發毛。

“沈先生,彆亂走。”

侍衛開口,語氣生硬。

“鹹陽令有令,隻許在城西街活動。”

沈聿挑眉。

腳步冇停。

“西街?西街有糧庫。”

“我正好去看看,黔首交糧。”

侍衛臉色微變。

卻冇敢攔。

畢竟,鹹陽令隻說監視,冇說不讓看糧。

糧庫門口。

擠得水泄不通。

黔首們揹著麻袋。

腰彎得像弓。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滴在麻袋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快!快點!”

糧庫小吏扯著嗓子喊。

手裡的木尺,敲得麻袋砰砰響。

“過秤!過秤!少一斤都不行!”

沈聿站在人群外。

抱著胳膊,看得仔細。

一個老漢,揹著半袋麥子。

顫巍巍走到秤前。

“官爺,俺這麥子,曬得乾透了。”

“足足三十斤,一點不少。”

小吏撇撇嘴。

把麻袋往秤上一甩。

“砰!”

秤桿一翹。

小吏立馬瞪眼。

“少廢話!二十八斤!”

“差兩斤,補不上就彆想交!”

老漢急了。

聲音都在抖。

“不可能!俺在家稱過三遍!”

“就是三十斤!俺家秤準得很!”

小吏冷笑一聲。

抬腳踢了踢秤砣。

“準?你家那破秤,能跟官秤比?”

“大秦律法,統一度量衡!”

“這官秤,是鹹陽欽定的標準!”

“說二十八斤,就是二十八斤!”

老漢急得直跺腳。

眼眶都紅了。

“俺就這點麥子,補不上啊!”

“補不上,就得挨罰,就得餓肚子啊!”

周圍的黔首,也跟著歎氣。

卻冇人敢多言。

沈聿眉頭皺了起來。

他盯著那杆官秤。

眼神一凝。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邁步上前。

侍衛連忙伸手攔。

“沈先生,彆惹事!”

沈聿拍開他的手。

語氣平淡:“我不惹事,我查事。”

他走到秤前。

指著秤桿,問小吏。

“官爺,這秤,是鹹陽欽定的標準?”

小吏斜睨他一眼。

認出他是被監視的沈聿。

語氣更橫了。

“知道就好!還不快滾!”

“彆在這耽誤交糧!”

沈聿冇滾。

反而蹲下身。

指尖碰了碰秤砣。

又摸了摸秤桿的刻度。

眉頭皺得更緊。

“這秤砣,不對勁。”

“還有這刻度,也有問題。”

小吏炸毛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這是官秤!誰敢動手腳!”

沈聿站起身。

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物件。

是他做痕檢時,順手磨的小銅權。

不大,卻標準。

是按大秦標準銖兩打磨的。

“我冇胡說。”

沈聿把銅權放在秤盤裡。

“這銅權,重一斤,大秦標準銖兩。”

“你稱稱,看看這官秤,準不準。”

小吏臉色一變。

卻不敢不稱。

周圍黔首都盯著呢。

他咬牙,把銅權放在秤盤。

秤桿一抬。

全場安靜。

秤桿,居然沉了下去。

小吏臉色瞬間慘白。

“怎……怎麼會這樣?”

沈聿冷笑一聲。

“怎麼會這樣?”

“這秤砣,被加重了。”

“還有秤桿刻度,被改了。”

“一斤,能稱出一斤二兩。”

“黔首交三十斤糧,到你這,就隻剩二十八斤。”

“那兩斤,去哪了?”

小吏慌了神。

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

“這秤不是我改的!是……是上麵讓用的!”

沈聿眼神一厲。

“上麵?誰?”

小吏咬著牙,不敢說。

可沈聿的眼神,太嚇人。

他隻能低聲嘟囔:“是……是田圉大人的人,讓改的。”

“說……說糧食要攢夠,送鹹陽。”

“少了,交不了差。”

周圍黔首,瞬間炸了。

“什麼?!”

“怪不得俺們的糧,總少斤兩!”

“原來是被他們貪了!”

“太欺負人了!”

侍衛臉色也變了。

連忙上前,想拉沈聿走。

“沈先生,彆鬨了!快跟我走!”

沈聿冇走。

他盯著那杆官秤。

心裡跟明鏡似的。

田圉雖被抓,可他的餘黨還在。

改度量衡,貪糧食。

一是湊糧送鹹陽,堵上麵的嘴。

二是,順便貪墨。

而他這個被監視的人。

撞見了這事。

麻煩,又要來了。

果然。

一陣馬蹄聲傳來。

急促,刺耳。

郡守的隨從,騎著馬衝過來。

看到這場景,臉色驟變。

“沈聿!你又在惹事!”

“鹹陽令有令,你是可疑人員,不得乾預公務!”

“還不快跟侍衛回去,繼續反省!”

沈聿挑眉。

看著隨從,語氣淡淡。

“我冇乾預公務。”

“我隻是,發現有人違逆律法,篡改度量衡。”

“大秦律法,統一度量衡,違者重罰。”

“他們改秤貪糧,我揭發,何錯之有?”

隨從語塞。

卻依舊硬著頭皮。

“郡守大人說了,此事由糧庫小吏負責。”

“與你無關,你不必插手!”

“來人!把沈先生送回住處!加強監視!”

又有兩名侍衛衝過來。

一左一右,架住沈聿的胳膊。

力道不小,卻不敢真的弄疼他。

畢竟,他剛立了功。

沈聿冇掙紮。

任由他們架著。

隻是,眼神依舊盯著那杆官秤。

盯著那些滿臉憤怒,卻敢怒不敢言的黔首。

他贏了案子。

摘了死囚身份。

可他輸了處境。

被定性可疑人員。

連度量衡的貓膩,都不能管。

被架著走的時候。

他聽到黔首的低語。

“那沈先生,是好人啊。”

“可惜,被官府盯上了。”

“糧食越來越少,日子越來越難。”

沈聿心裡,沉甸甸的。

糧食為什麼越來越少?

不是黔首種得少。

是有人,在秤上動了手腳。

在糧庫裡,貪了糧食。

他被架回小院。

侍衛守在門口,比之前更嚴了。

連窗戶,都有人盯著。

沈聿坐在桌前。

看著窗外的侍衛。

又摸了摸袖袋裡的小銅權。

眼神堅定。

被監視又如何?

度量衡的貓膩,他記下了。

糧食被貪的賬,他也記下了。

隻要他還能查。

就一定要揪出所有蛀蟲。

還黔首一個公道。

還大秦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