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院。

靜得可怕。

窗外,侍衛的腳步聲,一步一頓。

像錘子,敲在沈聿心上。

他坐在桌前。

攤開一張粗麻紙。

指尖捏著那枚小銅權。

銅權冰涼。

卻燙得他手心發慌。

他冇忘。

糧庫那杆官秤的異樣。

更冇忘。

黔首們眼裡的絕望。

沈聿咬咬牙。

從布包裡翻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從糧庫偷偷摸來的秤砣碎片。

另一樣,是他按大秦標準複刻的小秤桿。

他把銅權放在桌角。

又將秤砣碎片擺開。

指尖摩挲著碎片邊緣。

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拿起銅權。

放在複刻的秤桿一端。

秤桿微微下沉。

刻度精準,不多不少,正好一斤。

這是大秦標準。

24銖為一兩,16兩為一斤。

一絲一毫,都不能差。

可糧庫的官秤。

卻能把一斤,稱出一斤二兩。

沈聿深吸一口氣。

把秤砣碎片放在掌心。

與銅權比對重量。

“砰”的一聲。

他把兩樣東西放在秤盤裡。

複刻秤桿瞬間傾斜。

秤砣碎片,比銅權重了足足兩銖。

就兩銖。

看著不起眼。

可積少成多。

一鬥糧,多貪二兩。

一石糧,就多貪三斤。

全郡黔首交的糧。

被貪的數量,不敢想。

沈聿又拿起複刻秤桿。

對比著記憶裡官秤的刻度。

筆尖在麻紙上快速勾畫。

線條歪歪扭扭。

卻把刻度的貓膩,畫得明明白白。

官秤的刻度。

被人偷偷改了。

每一寸刻度,都比標準短了一分。

看著是標準刻度。

實則,一斤的刻度,隻到標準的九分。

秤砣加重,刻度縮短。

雙管齊下。

硬生生把黔首的糧食,貪走了一大截。

“好手段。”

沈聿冷笑一聲。

指尖用力,捏得銅權發白。

這哪是改秤。

這是藉著大秦律法,合法吃人。

大秦律法,統一度量衡。

官秤是鹹陽欽定,標準無誤。

可他們,就在這標準上動手腳。

用官方的尺子,量走黔首的活路。

用官方的秤,貪走黔首的口糧。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急促,又帶著幾分謹慎。

沈聿心頭一緊。

連忙把麻紙和銅權收進袖袋。

“進來。”

門被推開。

不是侍衛。

是嬴昭。

他臉色難看。

額頭上全是汗。

手裡還攥著一張紙條。

“沈先生,出事了。”

嬴昭關上門,壓低聲音。

“糧庫那邊,出事了。”

沈聿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

“那個老漢,交不上糧食。”

嬴昭咬著牙,語氣帶著憤怒。

“被糧庫小吏打了一頓,還被關了起來。”

“說他抗糧不繳,要按律法處置。”

沈聿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抗糧?”

“他是交不上被貪走的那兩斤糧!”

“這是欲加之罪!”

嬴昭點點頭,把紙條遞過去。

“這是糧庫的交糧記錄。”

“我偷偷抄的,你看看。”

沈聿接過紙條。

麻紙上的字跡,潦草卻清晰。

每一筆,都記著黔首交糧的數量。

張三,二十八斤。

李四,二十七斤。

王五,二十九斤。

全是不足數的。

可他清楚。

這些黔首,在家都稱過。

交的糧,都是足額的。

差的那些,全被官秤貪走了。

“還有更過分的。”

嬴昭補充道。

“田圉的餘黨,還在糧庫坐鎮。”

“說交不上糧,就拿家裡的牲畜抵。”

“冇有牲畜,就拿人抵。”

“已經有三個黔首,被拉去做苦役了。”

沈聿攥緊紙條。

指節泛白。

他看著窗外的侍衛。

又摸了摸袖袋裡的銅權。

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被監視又如何?

被定性可疑人員又如何?

看著黔首被欺壓,被合法剝削。

他做不到坐視不理。

“嬴大人。”

沈聿開口,語氣堅定。

“你幫我個忙。”

“去把郡守請來。”

“就說,我有重要證據,要當麵呈交。”

嬴昭一愣。

“郡守?他未必會來。”

“他現在,躲著我們還來不及。”

“他會來。”

沈聿眼神篤定。

“他躲的是麻煩,可他更怕,事情鬨大。”

“田圉餘黨貪糧,若是傳到鹹陽令耳朵裡。”

“他這個郡守,也擔不起責任。”

嬴昭想了想,點點頭。

“好!我這就去!”

“你等著我,我一定把郡守請來。”

說完,嬴昭轉身就走。

腳步急促,卻帶著幾分堅定。

沈聿看著他的背影。

深吸一口氣。

他從袖袋裡拿出銅權和麻紙。

放在桌前,一一擺好。

銅權冰涼。

麻紙粗糙。

可這兩樣東西。

卻藏著官秤的貓膩。

藏著黔首的血淚。

他知道。

郡守來了,未必會站在他這邊。

可他必須試。

大秦的律法,不是用來欺壓黔首的。

官方的尺子,也不能用來吃人。

他要當著郡守的麵。

揭開這層遮羞布。

讓所有人都知道。

那些所謂的官方標準。

背後藏著多少肮臟的交易。

窗外,侍衛的腳步聲依舊。

可沈聿的心裡。

卻冇有一絲畏懼。

他握緊銅權。

眼神堅定。

等郡守來。

等一場,硬碰硬的較量。

這一次。

他要為黔首討回公道。

要讓那些藉著官方名義貪墨的蛀蟲。

付出應有的代價。

官方尺子,不能吃人。

大秦的天下,也容不得這樣的剝削。

他等著。

等著郡守的到來。

也等著,揭開真相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