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創傷應激

林小牧靜靜聽著,已然明瞭。這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合併了焦慮、抑鬱和驚悸。

巨大的死亡恐懼和慘烈場景烙印在他的心神之中,形成了難以擺脫的夢魘,日夜蠶食他的精神,導致陰陽失調,臟腑俱損。

他走進客房。鄭滄瀾瑟縮在床角,用被子緊緊裹著自己,隻露出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房間裡門窗緊閉,他卻仍覺得有“陰風”灌入。

“鄭兄,”林小牧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聲音溫和平穩,“我是林小牧。你還認得我嗎?”

鄭滄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中的恐懼稍退,遲疑地點點頭。

“我知道你看到了很可怕的東西,經曆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那些不是邪祟,是你心裡忘不掉的記憶。”

林小牧慢慢說道,儘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這些記憶太沉重,壓垮了你的心神,所以纔會夜裡做噩夢,白天不安寧。”

“我能幫你,但需要你信我,也要你自己有勇氣,把那些壓在心上的東西,一點點搬開。”

鄭滄瀾嘴唇哆嗦著,眼中淚水滾落:“真、真的能治?他們都說……都說我冇救了……我是不是要瘋了……”

“能治。”林小牧語氣肯定,“隻要你按我說的做。首先,我們吃點藥,讓你晚上能稍微睡踏實些,不再被噩夢死死纏住。”

“然後,你得告訴我,你夢裡都看到了什麼,怕的是什麼。說出來,就像把毒膿擠出來,雖然疼,但好得快。”

他開了方子。以黃連、竹茹清心化痰,以硃砂、磁石、龍骨、牡蠣重鎮安神,以酸棗仁、柏子仁養心安神,又佐以熟地、山萸肉等滋陰之品,平衡他因長久恐懼耗損的腎陰。

方子兼顧了清、鎮、養、滋,旨在先穩住他瀕臨崩潰的神誌。

煎藥服藥後,林小牧冇有離開。

他讓柳如煙取來安神的熏香點上,房間裡瀰漫開淡淡香氣。

他坐在鄭滄瀾床邊,用平緩的語調,開始引導他進行一種“特殊的呼吸吐納”,實則是簡化版的冥想和放鬆訓練,幫助他將注意力從內心的恐懼畫麵轉移到呼吸和身體感受上。

同時,他調動玉琮之力。白色光華蘊含的“淨化”與“安鎮”之意,被他化作極其柔和的力量,輕輕籠罩鄭滄瀾的頭部,尤其是眉心和胸口區域,旨在撫平他腦海中那些狂暴錯亂的驚恐念頭,帶來一絲久違的寧靜。青色光華則溫養他因長期驚懼而虧耗嚴重的心、肝、腎經。

這一次的治療,重點不在“攻”,而在“撫”與“養”。藥物外力,心理疏導內力,玉琮之力則從更高層麵進行調和與修複。

鄭滄瀾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眼中驚惶稍褪,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竟在林小牧低緩的引導聲中,沉沉睡去。

林小牧輕輕起身,示意柳如煙留下照料,自己退出了房間。

治療這隻是第一步,心病還需心藥醫,後續的疏導至關重要。

接下來的日子,林小牧每日為鄭滄瀾調整方藥,進行心理疏導,引導他逐步傾訴那場海難的細節,以及後續航程中其他給他帶來衝擊的事件。

起初鄭滄瀾極為抗拒,提及便渾身發抖,但在林小牧營造的安全環境和持續的藥物、玉琮之力支援下,他一點點開始嘗試表達。

林小牧不僅傾聽,還會用一些現代心理學的方法,幫助他重新認識那些創傷記憶,重建對安全和未來的信心。

鄭滄瀾的病情好轉,夜間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噩夢頻率和強度下降;白日裡,眼神漸漸恢複了清明,雖然依舊消瘦,但不再那麼驚惶不安,開始有食慾,能到院中稍作走動。

他對林小牧的感激,迅速從“名醫”上升到了“救命恩人”、“再生父母”的高度,幾乎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

這一日,鄭滄瀾精神更好些,與林小牧在院中涼亭喝茶。

他看著亭外欣欣向榮的果園,忽然低聲道:“林兄,你救我性命,此恩重於泰山。有些事,關乎你未來生意,甚至身家安危,我覺得……該讓你知道。”

林小牧心中一動:“鄭兄請講。”

“下西洋,揚國威,通萬邦,聽起來風光無限。可朝中為此,吵翻了天。”鄭滄瀾神色凝重,“以三寶太監和內府某些大佬為首的一派,力主繼續,認為此乃曠世偉業,可宣教化、得珍奇、探航路。”

“但另一派,以某些翰林、禦史和地方士紳為主,卻極力反對,認為耗費國帑無數,所得不過奇技淫巧,於國無益,反滋擾沿海,滋生海寇。”

“兩派爭執不下,陛下雖聖意堅決,卻也難免受其掣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鄭家,便是站在下西洋這一邊的,也因此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他們不敢明著對抗陛下和鄭公公,便處處使絆子,在朝中攻訐,在地方上則扶植其他海商,打壓我鄭家生意,更恨不得斷了我們所有的貨來源。”

“林兄你的瓷器美酒,品質絕佳,又獨樹一幟,若與我鄭家合作成功,必能大大增強我們在陛下麵前說話的分量,這是那些人不願看到的。之前長江口的水寇,恐怕就與此有關。”

“那夥人背後,站著的是浙江一位姓汪的巨賈,此人表麵是海商,實則與朝中某些反對下西洋的官員過往甚密,在東南沿海勢力盤根錯節。”

林小牧默默聽著,心中波瀾起伏。果然,生意做大,必然捲入更大的利益紛爭和朝堂角力。

鄭滄瀾接下來的話,更讓他脊背生寒:“還有更蹊蹺的。我隱約聽家族中負責北方貿易的族叔提過,西北邊境近來有些異常,有巨量來路不明的白銀和貨物進出,似乎與北邊的韃靼有關。”

“而東南這邊,也有人暗中用海貿所得的巨大利潤,支援朝中某些特定的勢力。”

“我懷疑,這海上的對頭,和陸上的麻煩,未必冇有牽連。他們可能本就是一張網上的。”

林小牧腦中迅速閃過“金滿堂”、邊境違禁品走私、朝中保護傘……鄭滄瀾的話,似乎將這些零散的線索串了起來。

一張橫跨海陸、勾連朝野的利益網絡?若真如此,他無意中踏進的,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一個龐大而危險的利益集團!

“多謝鄭兄坦言相告。”林小牧鄭重拱手,“林某心中有數了。你我既然合作,便是同舟共濟。你的病,我定會儘力。海上的生意,我們也可從長計議,穩紮穩打。”

鄭滄瀾用力點頭:“林兄大恩,滄瀾冇齒難忘!日後但有差遣,鄭家上下,必當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