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頂風作案

賈氏一直都很想處理掉徐妙雪這個惹禍精。

寄人籬下的少女,就該安安分分,逆來順受。徐妙雪倒好,脾氣比臭石頭還硬,打麼打不服,罵還罵不過她,三天兩頭不見人影。這樣的女孩,是不可能配到什麼好人家的。

但賈氏看著她一天天長大,身子似柳枝似的抽條展開,那張混不吝的臉倒是一天比一天明豔。她注意到了程開綬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雖然他已經很剋製了,但當孃的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很危險。

其實,零星有人上門求娶徐妙雪,不是老頭,就是鰥夫。說來好笑,男人在乎女子的名聲,卻不在乎漂亮女子的名聲,他們一邊潑墨歌頌著出淤泥而不染,一邊卻對蠢蠢欲動地想去糟蹋那些沾著淤泥開放的花。名聲越臭,他們越是能唾手可得。賈氏一直在等那個出一個高價的人,這樣他們程家才能賺回這些年養這白眼狼的飯錢。

這不,那個有錢的老色鬼已經出現了。不然,昨夜賈氏也不會突然閒來無事去徐妙雪房中看她的情況。她一想到能把徐妙雪賣個高價,氣頓時都消了大半。

徐妙雪尚對賈氏的盤算一無所知,她沉浸在自已的小江湖裡。

她避著人,一步一頓艱難地走到她的秘密據點——一座海邊廢棄的小石頭屋。

秀才和剪子早就心急如焚地在那等了小半日,阿黎被程家關了禁閉,好不容易跑出來,跟徐妙雪前後腳到。

秀才和剪子看到徐妙雪遍體鱗傷狼狽的模樣,兩人都駭了駭。

剪子氣得提了刀就想衝出去:“我去砍了程家那個母老虎!”

秀才緊隨其後:“我去收屍,保證官府查不出來誰乾的!”

“坐下。”徐妙雪瞪了他一眼。

“頭兒——”

“都忘了要乾嘛了嗎?已經耽誤了點時間,我們得趕緊行動。”

“小姐,你都傷成這樣了……”阿黎擔憂地看著徐妙雪。

“我死不了——”徐妙雪擺擺手,正色道,“當鋪裡的東西可不能挪用太久,今兒就得把這齣戲演完。”

她已經不可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了。這是條不能回頭的路。

她窺見了某些龐然大物的冰山一角,她迫不及待地要去驗證。而蚍蜉撼樹,註定是冒險的。

幾個時辰之後,天近黃昏,寧波府裡最大的鹽商鄭桐得知,午後巡鹽禦史的如夫人突然走訪了他手下的鹽鋪。由於人來得突然,幾家鹽鋪的掌櫃都因心虛,送上了數額不等的賄賂。這女人倒也好打發,拿了賄賂便冇有再細究。

鄭氏一族掌控著寧波、紹興、台州三府並觀海、昌國、定海三衛的私鹽通路,鄭桐這老傢夥手裡攥著江浙半數沙船幫的運力。

鄭氏仗著自已在浙東一家獨大,他家鹽鋪向來以次充好,賣給百姓的都是摻了沙石的劣質鹽。仗著多年打點官府上下,鄭桐對百姓的提告向來有恃無恐。

不過對於來巡鹽的京官,鄭桐還是不敢大意,他知道鹽的事經不起查。思來想去,鄭桐吩咐自家夫人備下厚禮,設宴款待這位如夫人。他盤算著,伸手不打笑臉人,若能討得這位枕邊人的歡心,日後在禦史麵前美言幾句,或許能保得長久平安。

但這位巡鹽禦史的如夫人擺足了架子,婉言謝絕了鄭夫人的邀約。鄭夫人心下惶恐,又接連遣人送去厚禮相請。誰知如夫人將東西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不過這回,她給鄭家遞了句話——這話說得直白露骨,毫不遮掩:“妾身久聞如意港潮信宴的盛名,可惜夫君尚未到任,妾身一個婦道人家不便獨往。若鄭老闆能設法讓妾身赴宴開開眼界,日後定當重謝。”

自始至終,鄭家人都不曾見過如夫人的真麵目,連那些送去賄賂的鹽鋪掌櫃也都隻是隔著馬車同她講話,可冇有一個人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權貴們在日複一日的養尊處優中喪失了敏銳,他們欺軟怕硬,目光永遠隻往上看,從冇想過螻蟻也敢冒犯他們。

徐妙雪正是抓住了這一點。

而她冒著殺頭的風險扮演官眷家屬,乾這麼大一票,因為她想去如意港。

那是權貴宴遊之地,是絕大多數百姓這輩子都不敢肖想的地方,但在徐妙雪眼裡,除了登天撈月是凡人之力不可及,這世上冇有什麼乾不成的事。那些權貴們也跟她一樣兩隻眼睛一張嘴,吃的都是五穀雜糧,憑什麼他們去得,她就去不得?

更何況,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計劃進行到這一步,接下來,她隻需要等待鄭桐的迴應。

而等待是最磨人的環節,彆看徐妙雪穩如泰山,其實內心也在發虛。

永遠都憂心忡忡的阿黎最擅長在這個時候潑冷水:“小姐,真的能成嗎?就算能去如意港,到時候那麼多人盯著你的一舉一動,露餡了怎麼辦?”

徐妙雪虛張聲勢,將手裡一疊銀票抖得嘩啦啦響:“所以纔要騙這些錢,到時候置辦些像樣的行頭扮作貴女——我們和那些人差在哪裡?不就是穿的戴的嗎?”

阿黎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徐妙雪搶先一步:“我的好阿黎,你得給我信心——當初騙趙進的時候,我們的計劃是漏洞百出,你那會也說肯定不行,但那趙進連多看我一眼都不敢,最後不是照樣成功了嗎?”

徐妙雪就是要空手套白狼,用一張給趙進的假如意帖,換來她能去赴宴的真如意帖。她堅信車到山前必有路,先到如意港上去,剩下的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阿黎隻好抿起了嘴,腦子裡天花亂墜地飛著無數糟糕的畫麵,但她不敢再說了。

正這時,秀纔回來了,神神秘秘地關上門。

“頭兒,你讓我去打聽六爺,我可打聽到了——”秀才故弄玄虛,“你知道那是什麼人嗎?”

徐妙雪心裡一個咯噔,秀才這個誇張的語氣,說明此人來頭不小,冇準比她能想象的都要大得多。

“什麼人?”她故作鎮定。

“他可是嶺南道的大人物——”秀才得意地對徐妙雪介紹,他可是無所不知的包打聽,“幾年前倭寇來騷擾廣東海域,六爺帶著十幾艘小漁船就擊退了倭寇——據說他改造了佛郎機人的紅夷大炮,那威力可嚇人了。海上這地方,誰強就聽誰的,那次之後,廣東這些海商全都去拜了六爺的碼頭,不過,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跟六爺做生意的。”

“那他怎麼會來寧波府?”徐妙雪的聲音裡藏著一絲顫抖。

“寧波府商會會首盧宗諒你知道吧?六爺和盧老有生意上的往來,他是盧老的座上賓——頭兒,不過你是怎麼知道這六爺的?”

徐妙雪乾笑著:“嘿,就是在弄潮巷的時候聽到了他的名字……我還聽說,有人好像得罪了他……”

“那可不得了,我還打聽到,以前有個倭寇不知天高地厚,殺了六爺一個手下,六爺直接拿大炮對著人轟——這可是千萬得罪不起的活閻王!誰要得罪了他,趁著他還冇找上門來,趕緊去賠罪才行。”

秀才眉飛色舞,他一講到那些江湖朝堂奇聞便是這般神情,彷彿這些人都是他的親戚兄弟似的,他也跟著驕傲。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已的天賦,這就是秀才的天賦,他講起那些遙遠的八卦時總有本事讓你覺得身臨其境、與有榮焉,所有的八卦都會流向他,他就是無冕之王。

但此刻的身臨其境對徐妙雪來說不是一種好的體驗,她覺得自已的臉都笑乾了。她不敢講自已對六爺做了什麼,她怕阿黎直接嚇得暈過去。

要不她趕緊把錢還回去,痛哭流涕地給六爺道歉求饒?

但轉念一想——那也是她憑本事騙的錢。他仗著有點臭錢就玩弄良家婦女,她這是替天行道,阻止一個無辜少女淪陷魔窟,她憑什麼要還回去?

六爺就是有滔天的本事,她徐妙雪也是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她有什麼好怕的?

這就是徐妙雪的天賦——對,就是心大。在天塌到她身上之前,她永遠都能僥倖地認為最壞的情況不會發生。

要不是有這份勇往無前的心性,她這個無依無靠的表小姐也不可能靠著白手起家,就搖身一變成了讓寧波府都聞之色變的騙子“貝羅刹”。

但太過年輕的徐妙雪還冇有悟出一個道理——人啊,隻要出來混,就不會一帆風順,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