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疑是舊人
這一日,琴山到了薑氏女家門口接人,對方一頭霧水,堅稱自已冇有簽任何契約,對比指印,契約上畫押的人確實不是她——琴山冷汗直流,自已這套自以為高明的安排,竟被個騙子耍得團團轉!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琴山想到,六爺的所有銀票都是有標記的,隻要有人去錢莊兌銀子,錢莊就會立刻告知他們。
琴山在錢莊守株待兔,也冇等到來兌錢的騙子,實在冇招了,他隻好灰溜溜回去給六爺請罪。
琴山戰戰兢兢,上來便先自罰三杯,撲通一聲跪地認錯:“六爺,都是屬下辦事不力,屬下不該出那餿主意去弄潮巷買人!屬下有錯,請六爺責罰!”
琴山跪伏在地上許久,才聽到頭頂傳來六爺若有所思的聲音:“你是說——真正的薑氏女在進入房間前便走了,有人替了她的身份簽了契約,騙走了我的錢?”
琴山根本不敢抬頭看六爺,硬著頭皮保證道:“請再給屬下一點時間……屬下一定再找個合適的人選來見六爺,若再辦砸了,屬下提頭來見!”
半晌冇有迴應。
琴山愈發惶惶不安。他當然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要緊到六爺星夜兼程來一趟寧波府,就是為了尋那樣一位口風嚴,願意配合的女子。
但琴山搞砸了這件事,時間又不多了。
六爺大概很生氣。
琴山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見六爺正盯著那紙假契約,目光落在鮮紅的指印上。
他彷彿透過這枚指印再一次看到屏風後的女人,女人一句“我願意呀”,輕佻得彷彿刀刃劃過喉管,屏風下那雙無辜的赤腳在那一瞬真的騙到了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短得彷彿隻是氣息在喉嚨裡打了個死結,卻讓周遭的空氣驟然結冰。
似是六爺的刻薄自嘲,然而笑意深處,卻翻騰起一股**裸、毫不掩飾的狂妄——一種俯視塵埃般的輕蔑,冰冷地籠罩下來,彷彿已經將對方挫骨揚灰。
什麼路子,敢騙到他頭上來?
就在這時,外頭一聲通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六爺在嗎?我家盧老前來拜訪。”
六爺抬眼,微有狐疑——這個夜深人靜的時辰,盧老怎麼會來呢?
盧老是朝廷特許的“寧波商幫行首”,在他手中耕耘多年的商幫早就是與寧波府融為一體的肌理血脈了。寧波府七十二行皆有堂口,打鐵的去鐵業同仁堂拜祖師,販茶的往茶業永盛堂納投名。各堂口定行規、抽“水錢”(交易抽成),外人想在雙街盤間鋪麵,先得過五堂會審。三江口的牙郎也皆持“商幫牙帖”,米市過鬥、絲市驗貨、魚市定價,全攥在穿灰布短打的牙人手中。
這般機製下,哪怕是走街串巷的貨郎,腰間也掛著刻“甬”字的桃木牌——這便是向商幫月繳三十文“路錢”的憑證。更不必說每年臘月,各家商鋪都要往靈橋門外的總櫃房繳納歲敬銀,其數額按當年盈利抽二成五,美其名曰酬神金。
正是這般滴水不漏的掌控,使得寧波府七十二行當都成了商幫棋盤上的活子。人人皆知在這東海之濱討生活,頭樁要緊事便是學會唯商幫馬首是瞻。
而鄭桐深諳其道,一遇到事便會找盧老商量——倒也不是真的需要盧老參謀,這是一種投誠,時時刻刻都向盧老表示我將軟肋都展現給您了,我需要您的支援。
今兒巡鹽禦史如夫人的事,他便同盧老提了一嘴,本是無心,卻引起了盧老的警覺。
鄭桐賣劣質鹽的事盧老向來並不支援,這會壞了寧波商幫的名聲,但他知道鹽商上下打點的錢不是少數,朝廷鹽務從上到下一張張饕餮的嘴永無滿足之日,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盧老對鄭桐隻有一個要求——彆把事情做得太絕,屁股擦乾淨點,這些年倒也冇出什麼大的亂子。可如今一個如夫人,一來便知道上哪去要賄賂,連去如意港宴會這樣的事都敢提要求,她究竟隻是仗勢欺人,還是捏住了什麼把柄?
這絕不是什麼好的信號。
思慮周全的盧老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他認為巡鹽禦史張見堂已經知道寧波府鹽務的底細了,說不定他的如夫人是一個幌子,先過來探探鹽商底細的,他們心虛地送上賄賂,反而露了馬腳。就怕朝廷派他來,不是像從前那些禦史一樣走馬觀花地翻翻賬冊就作罷,而是要他來刨根問底地查——那整個寧波府商幫都得跟著遭殃。
倘若徐妙雪聽到盧老的這番對話,不知該慶幸還是該不幸——慶幸的是,她那拙劣的演技竟讓混跡官場商界兩道的老江湖盧老都深信不疑,認定她就是巡鹽禦史張大人的人,甚至如臨大敵——而不幸的是,這份小題大作讓她即將大禍臨頭。
聽盧老這麼一說,鄭桐的腿都軟了,此刻再聽風撞簷下鐵馬,一聲聲跟催命似的,他連聲求盧老救命。
盧老思索良久,言道:“寧波府裡,隻有那個人能幫你,去求他罷。”
鄭桐以為會去哪個世外桃源請高人,冇成想兩頂轎子低調地往海邊桃花渡碼頭去了,路越來越荒涼,他心裡越來越冇底。
碼頭擠著無數卸了桅杆的廢棄漁船,鏽跡斑斑的船身上沾滿牡蠣殼,腳步聲靠近,驚起棲身船中的海鷗群,紛紛振翅高飛。其中一艘不起眼的船篷裡隱約透出些光亮,盧老差人通報,先行進入,讓鄭桐在外頭等候。
鄭桐望著艙內漏出的油燈將兩道剪影投在篷布上,隨浪微微起伏。年長者的輪廓折腰作禮——這個發現讓鄭桐喉頭髮緊,能讓縱橫商海三十載的盧老爺子折腰的,該是何等人物?
隻依稀聽到盧老熱情地喚他“承炬”。
寧波府這些年新起的商賈,冇聽說誰表字承炬。
“鄭賢弟——”
過了一會,艙內傳來盧老沙啞的呼喚,鄭桐幾乎是彈了出去,迫不及待的腳步踩得甲板砰砰作響。
“盧老,這位兄——”撞開艙門的瞬間,鄭桐的諂笑凝固在臉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兄台”二字硬是憋了回去。
這分明是——
盧老對此見怪不怪,雲淡風輕道:“在這裡,便叫他六爺吧。”
鄭桐心頭翻江倒海——那張臉與記憶中相差無幾,可他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當年初見時,這位還客客氣氣喚他“世叔”,他也熱絡地回一聲“賢侄”,如今盧老卻要他恭恭敬敬稱一聲“六爺”——而盧老這般禮遇,分明是將其視為平起平坐的盟友。
而什麼樣的人,值得盧老給足麵子,夤夜親自拜訪?那隻能是有關於盧老也無能為力的方麵。
鄭桐突然想明白一些事。前段時間商會中有小道訊息,從廣東嶺南道來了個大人物,給盧老牽線搭橋做海上的生意。
當年陳三複的暴富在許多人心裡都種下了種子,水能生財,大海就是金山銀山。隻是寧波府海禁甚嚴,連盧老也不敢觸這朝廷的紅線。可一看到海禁的裂縫,所有人都蠢蠢欲動都地想往裡鑽。隻是那大人物實在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盧老,誰都聯絡不到他。
萬冇想到會是他,但仔細想想他這些年待的地方,好像也說得通了。隻是,他能做到這份上,那還是他認識的那個人嗎?
鄭桐終於恍然大悟,他究竟是哪裡變了——是深不可測的氣場。從前那人意氣風發,心思就寫在臉上,可現在他,像是披了皮囊的妖孽,叫人全然看不透。
可叫人費解的是,這樣一位翻雲覆雨的人物,為何甘於棲身在這破舊船艙?不該在雕梁畫棟美女如雲的天上瓊樓裡夜夜笙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