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冰冷的石板,粗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硌著蕭逸的肋骨。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嚥著刀片,火辣辣的痛楚從後背被掌風擊中的地方蔓延開,牽扯著五臟六腑。喉頭腥甜不斷上湧,他死死咬緊牙關,將湧到嘴邊的鮮血硬生生嚥了回去,隻餘一絲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視線有些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是臟腑受創、氣血逆衝的征兆。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試圖用手肘支撐起身體,但手臂顫抖得厲害,剛剛抬起半寸,便又無力地落下,濺起幾點灰塵。這具身體……太弱了……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力感和暴戾交織著。想他堂堂大羅金仙,竟會淪落到被區區煉氣期螻蟻逼至如此絕境!
就在這時,一股清冷、卻不容置疑的靈壓,如同臘月的冰泉,驟然籠罩了這片狹小的空間。這靈壓並不霸道,卻帶著一種天然的階位差距,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之前張淼等人帶來的汙濁殺意,瞬間被這股清冷滌盪一空。
蕭逸艱難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青石板上。小徑儘頭,一位身著月白色內門弟子服飾的女子悄然獨立。月色勾勒出她窈窕挺秀的身姿,道袍材質明顯與外門的粗布不同,泛著柔和的絲光,纖塵不染。她看起來約莫二八年華,肌膚在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如同玉雕,一雙眸子卻清冷如寒潭深處的星子,不含絲毫情緒,正淡淡地掃視過來。目光掠過地上狼狽不堪的蕭逸時,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築基期……而且根基頗為紮實。 蕭逸的仙識瞬間做出了判斷。同時,一股極淡的、類似雪後寒梅的冷香,隨風飄入他的鼻腔。
“多……多謝師姐出手相救。” 蕭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他強忍著劇痛,用手臂支撐著,一點點挪動身體,試圖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更加急促。但他依舊努力挺直了脊梁,儘管這微小的動作讓他背後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可以狼狽,可以重傷,但不能在這陌生強者麵前,顯露出搖尾乞憐的醜態。這是屬於大羅金仙最後的尊嚴。
女子眸光微動,清冷的目光在蕭逸那努力挺直的脊背和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這份重傷之下的鎮定,與傳聞中那個懦弱的外門弟子截然不同。
“你便是今日在甲字台,連敗數人,最後廢了王霸的蕭逸?” 她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珠落盤,清脆,卻帶著天然的疏離感,聽不出喜怒。
“正是弟子。” 蕭逸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因劇痛和快速思考而閃爍的精光。她已知曉擂台之事?訊息傳得如此之快?是偶然路過,還是……有意關注? 危機感並未因對方的出手而減少,反而更加警惕。
“以煉氣三層修為,連跨小境界敗敵,手法……頗為奇特,不似青木門常規路數。” 女子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奇特”二字,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張淼等人雖品行低劣,但畢竟是煉氣四層。你為何不呼救,或徑直逃往執法堂方向?反而在此迂迴?”
問題直指核心!蕭逸心中凜然。此女不僅修為高,觀察力更是敏銳至極,心思縝密。他沉默了一瞬,腦中念頭飛轉,最終選擇了一種半真半假的回答,聲音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透著一絲清晰的嘲弄和無奈:
“呼救……未必有人理會,反而可能引來更多覬覦。執法堂……路途不近,弟子修為低微,恐未至堂前,已遭毒手。” 他頓了頓,喘息了幾下,才繼續道,“唯有憑藉對此地角落縫隙的熟悉,勉力周旋,或能賭得一線生機……讓師姐見笑了。” 這番話,既點明瞭外門的殘酷現實,也解釋了自己看似“狼狽逃竄”的行為,隱含著一份不甘屈從的韌性。
女子——蘇茹,靜靜地聽著,清冷的目光彷彿要穿透蕭逸的皮囊,直視其靈魂深處。巷子裡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蕭逸粗重壓抑的喘息聲。片刻後,她纖纖玉指微彈,一枚龍眼大小、色澤乳白、散發著沁人藥香和柔和靈光的丹藥,緩緩飛向蕭逸,懸浮在他麵前一尺之處。藥香撲鼻,聞之便覺精神一振,顯然不是凡品。
“此乃‘潤脈丹’,於穩定傷勢、固本培元有奇效。” 她語氣依舊平淡,彷彿送出的隻是一件尋常之物。
蕭逸冇有立刻去接。丹藥誘人,尤其是對他現在的傷勢。但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更像是一種投資,或者說……試探。一位內門築基弟子,為何會對一個聲名狼藉的外門“廢柴”示好?僅僅因為看了一場“奇特”的比試?
“師姐厚賜,弟子……愧不敢當。” 蕭逸聲音沙啞,目光落在丹藥上,卻並未伸手。
“拿著吧。” 蘇茹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應,淡淡道,目光掃過蕭逸染血的衣衫,“我名蘇茹,雲劍峰弟子。見你於絕境之中,尚存一分機變與不肯彎折的硬氣,此丹,算是結個善緣。” 她的話點到即止,意思卻明白:我看好你潛在的“價值”,這丹藥是前期投資。“至於你能否把握住這份善緣,看你日後造化。”
雲劍峰……結個善緣…… 蕭逸心中瞬間閃過諸多念頭。雲劍峰在青木門七峰中地位特殊,弟子戰力強橫,也多性情孤傲。這蘇茹倒是符合其峰特點。她的話說得直白,反倒減少了幾分虛偽。眼下重傷,確實急需此丹。
“如此……多謝蘇師姐。” 蕭逸不再猶豫,伸手接過丹藥。指尖觸碰到丹藥的瞬間,一股溫潤磅礴的藥力便隱隱傳來,確是療傷聖品。這份人情,他記下了。無論對方出於何種目的,此刻確是雪中送炭。
蘇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月下輕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那清冷的靈壓也隨之消散。
壓迫感消失,小巷重歸寂靜,隻剩下蕭逸粗重痛苦的喘息聲。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將潤脈丹吞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精純藥力迅速散開,如同甘霖灑入乾涸的土地,滋養著受損撕裂的經脈,壓製翻騰的氣血。背後那火辣辣的掌傷,也傳來絲絲清涼麻癢之感,顯然在快速修複。
“好丹藥!” 蕭逸心中暗讚,立刻強忍劇痛,盤膝坐起,全力運轉《源初導引術》,引導藥力流向四肢百骸,重點修複背後的掌傷和受創的內腑。同時,他那縷強大的仙識如同最忠誠的哨兵,以前所未有的警惕擴散開來,籠罩周身十丈範圍。蘇茹的出現驚退了張淼,但真正的餓狼,恐怕纔剛剛露出獠牙。懷揣聚氣丹和下品靈石,如同稚子抱金行於鬨市!
然而,就在他傷勢稍穩,藥力化開不到三成,正準備強行起身離開這是非之地時,仙識猛地預警!兩股隱晦卻強大、充滿血腥味的殺意,正從不同的方向,如同發現獵物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急速逼近!其速度之快,遠超張淼,靈力波動至少是煉氣五層,甚至可能是六層!而且,這兩股殺意冰冷、純粹,顯然是專業的殺手,絕非張淼那種混混可比!
“來得真快!” 蕭逸心頭劇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張淼隻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危機現在才降臨!蘇茹的警告和短暫庇護,如同紙糊的窗戶,根本無法阻擋真正的貪婪和殺意!有人不僅要他的丹藥,恐怕更想徹底抹除他這個“變數”!
不能硬拚!修為差距太大!必須立刻逃!
他強提一口剛剛被潤脈丹滋養出的靈氣,不顧經脈傳來的刺痛,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身體一個踉蹌,差點再次摔倒。他狠狠一咬舌尖,劇痛刺激著昏沉的意識,施展出目前這具重傷之軀所能達到的極限身法,如同受傷的孤狼,向著弟子聚居區最混亂、屋舍最密集、巷道如同迷宮般的“雜役區”亡命狂奔!那裡氣味混雜,易於躲藏!
身後的破空聲尖銳響起!是淬毒的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