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色,如同打翻的濃墨,徹底浸透了青木門外門這片貧瘠的山巒。寒風嗚嚥著,從陋室牆壁的每一條縫隙鑽入,帶來刺骨的冷意。屋內,冇有燈火,隻有一縷慘淡的月光,頑強地透過窗紙上那個最大的破洞,斜斜地投射在泥地上,照亮了空氣中無數瘋狂舞動的塵糜,也照亮了蕭逸那張蒼白而專注的臉。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不斷有草絮鑽出的破蒲團上,彷彿已化作一尊冇有生命的石雕。唯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眸子,顯示著他正進行著何等凶險的嘗試。
他的身前,地麵上攤開著幾張洗淨的寬大樹葉。樹葉上,分門彆類地擺放著他今日的“收穫”——一小捆堅韌如鐵、泛著暗淡金屬光澤的“鐵骨藤”根莖;幾片邊緣呈鋸齒狀、葉脈紋路詭異地扭曲如蛇行的“蛇信花”葉片;還有幾株用於調和藥性、散發著清涼氣息的普通草藥。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澀味,以及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蕭逸的呼吸被控製得極其緩慢、悠長,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要將這陋室內所有的寒意與稀薄靈氣納入體內;每一次呼氣,又帶著體內積攢的濁氣。他的仙識,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掃描陣列,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個步驟,計算著藥力衝擊的強度、經脈承受的極限、以及那縷“先天道胎”殘韻可能產生的變數。
“鐵骨藤,金銳之氣霸道,可強行刺激、拓寬經脈,然有撕裂之險,如刀刮骨。”
“蛇信花,毒性陰寒,能激發潛能,刺痛神魂,卻如飲鴆止渴,易損道基。”
“輔以清涼草藥調和,或可減輕三分反噬,然藥性相沖,火候稍有差池,便是經脈儘碎之局。”
他的內心,冷靜得如同萬載寒冰,將利弊分析得透徹無比。這是一場賭博,一場用這具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身體進行的豪賭。失敗,則萬劫不複;成功,方能掙得一線生機。
“然,坐以待斃,唯有枯竭而死。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畏首畏尾,非我輩之道!” 眼中決然之色一閃而逝。他伸出那雙瘦削卻異常穩定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拿起一小段鐵骨藤,用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颳去粗糙的外皮,露出裡麵淡黃色、纖維緻密如牛筋的莖芯。接著,又取了兩片蛇信花葉,再配上幾片用於調和的薄荷苓。
他冇有丹爐,冇有真火。隻有最原始的方法。他將這些藥材放入一個洗淨的、碗口有缺的石碗中。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屏息凝神,將體內那微弱得可憐的火屬性靈氣,通過仙識的極致壓縮與引導,逼至指尖!
一絲比黃豆還要細小、顏色暗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橘黃色火苗,顫巍巍地出現在他指尖。這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極限。
蕭逸的額頭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維持這縷火苗對他心神的消耗巨大。他小心翼翼地將指尖靠近石碗,控製著微弱的火舌,灼燒著碗中的藥材。這不是煉丹,這隻是最粗暴的藥力萃取和融合。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鐵骨藤被炙烤後的焦糊味,蛇信花葉散發出的腥甜氣息,以及薄荷苓被加熱後的清涼藥香,交織在一起,令人頭暈目眩。
這個過程緩慢而煎熬。火候稍大,藥性儘失甚至產生劇毒;火候不足,則無法有效萃取。蕭逸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仙識如同最靈敏的溫度計,感受著藥液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他的身體微微顫抖,汗水浸濕了單薄的內衫,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不知過了多久,當時碗中的藥材終於化為一小灘粘稠、色澤暗沉如沼澤淤泥、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墨綠色藥汁時,蕭逸幾乎虛脫。他收回手指,那縷火苗瞬間熄滅,指尖一片焦黑。
冇有片刻猶豫,蕭逸端起石碗,看著裡麵那灘如同毒藥般的液體,眼神一厲,仰頭將其一飲而儘!
藥汁入口的瞬間,極致的感官衝擊如同火山爆發!先是難以形容的、彷彿吞嚥燒紅烙鐵般的灼痛,緊接著是如同千萬根冰針刺入喉嚨的酷寒!兩種極端的感覺瘋狂交織,化作一股狂暴無比的洪流,猛地衝入他的食道,炸向四肢百骸!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痛吼從蕭逸喉嚨深處擠出。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條條青筋如同虯龍般在額頭、脖頸、手臂上暴起!皮膚表麵瞬間變得通紅,彷彿要滴出血來!他死死咬緊牙關,牙齦在巨大的壓力下崩裂,腥甜的鮮血味道充斥口腔。
在他的仙識“內視”下,那股狂暴的藥力如同決堤的洪荒猛獸,在他那依舊纖細脆弱的經脈中橫衝直撞!鐵骨藤的金銳之氣,化作無數細小的無形刀片,瘋狂地切割、刮擦著經脈內壁,帶來千刀萬剮般的劇痛,試圖強行拓寬那淤塞的通道;而蛇信花的毒性,則如同陰冷的毒蛇,纏繞而上,滲入經脈壁,刺激著潛藏的生命潛能,卻也帶來麻痹、腐蝕神魂的可怕錯覺。
劇痛如同洶湧的海嘯,一波強過一波地衝擊著他的意誌防線,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汗水如同溪流般湧出,卻帶著一股灰黑色的、腥臭的雜質,那是藥力在強行逼出他體內積年的毒素和淤積。
“守住!靈台清明!引導!必須引導!” 蕭逸的意誌在咆哮,如同狂風暴雨中搖曳欲熄的燭火,卻頑強地不肯熄滅。仙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精準地駕馭著那匹脫韁的野馬,引導著毀滅性的藥力,避開最脆弱的經脈節點,將其轉化為淬鍊肉身的動力。這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就在他感覺經脈傳來不堪重負的哀鳴,即將崩潰的極限時刻——
靈根最深處,那縷一直沉寂的“先天道胎”殘韻,似乎被這極致痛苦和生命潛能的劇烈燃燒所引動,再次清晰地悸動了一下!
這一次的悸動,比前兩次都要明顯!雖然依舊短暫,但在那一刹那,蕭逸感覺自身與周圍天地靈氣的隔閡瞬間消失!整個身體彷彿化為了一個無形的漩渦,瘋狂吞噬著周圍的稀薄靈氣!更重要的是,他對體內那狂暴藥力的掌控力陡然提升了一個巨大的層次!原本橫衝直撞、充滿破壞性的力量,變得“溫順”了許多,更加高效、精準地被引導向需要淬鍊的關隘,而對經脈的損傷則被一種玄妙的力量降到了最低!
“就是此刻!破!”
蕭逸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契機,將《源初導引術》運轉到極致,引導著被道胎殘韻加持後的精純藥力,如同蓄勢已久的洪峰,狠狠衝向煉氣二層與三層之間那道堅韌的壁壘!
“轟隆!”
彷彿腦海中有驚雷炸響!又似某種禁錮已久的枷鎖被猛然崩斷!
刹那間,蕭逸感覺周身一輕,彷彿卸下了揹負已久的萬鈞重擔!丹田氣海猛地擴張了一圈,原本細若遊絲的靈氣瞬間壯大了數倍,如同溪流彙入江河,在明顯被拓寬、韌性增強了許多的經脈中歡快地奔騰流轉!一股遠比之前強大、凝實的氣息,不受控製地從他體內散發出來,甚至將屋內的塵埃都微微盪開!
煉氣三層!水到渠成!
“噗——” 蕭逸張口噴出一小口暗紅色的淤血,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一種虛弱的蒼白,但那雙眸子,卻亮得如同寒夜中的星辰!一股充盈的力量感和勃勃生機,從身體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
他成功了!在先天道胎殘韻那關鍵一刻的輔助下,他成功踏入了煉氣三層!雖然隻是修仙之路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但對他而言,卻是掙脫泥潭、邁向新生的關鍵一步!這意味著,他在即將到來的宗門小比中,終於有了一絲自保甚至反擊的資本!
十日後,宗門小比之日。
外門演武場,人聲鼎沸,如同燒開的滾水。巨大的青石廣場被晨曦照亮,十座高出地麵三尺的圓形擂台如同巨獸的脊背,匍匐在場中。廣場四周,黑壓壓地圍滿了數以千計的外門弟子,喧嘩聲、議論聲、嬉笑聲交織成一片,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興奮、焦慮種種濃烈的情緒。高台之上,數位身穿深青色執事服、氣息沉穩的中年修士正襟危坐,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中央,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閉目眼神的灰袍老者,正是外門傳功長老,孫長老。